“小红……她不是死了吗?”
沈令微的声音在颤抖,牙齿格格作响。
“她是死了。”苏清砚的声音很冷,“投井死的。”
“那天晚上,她哭着求嬷嬷放过她,说她的脚烂了,走不了路了。嬷嬷说,走不了路就爬,爬不动就死。”
“于是她就真的死了。”
沈令微死死地抓着栏杆,指节发白。
她当然记得小红。
那个总是给她留半个馒头的女孩,那个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女孩,那个在深夜里抱着她的脚帮她暖脚的女孩。
就在几天前,她还活生生地站在这里,抱怨裹脚布太紧,抱怨嬷嬷太凶。
而现在,她变成了一缕幽魂,被困在这口冰冷的井里,守着她生前最恐惧的裹脚布。
“姐姐……”
沈令微转过头,看着苏清砚,眼中满是恐惧,“我会变成她吗?”
“如果你认命,就会。”
苏清砚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如果你乖乖裹脚,乖乖嫁人,乖乖在那个四方天地里耗尽一生,最后你的怨气也会留在这里,变成这井里的一缕烟。”
“不……我不要……”
沈令微拼命摇头,泪水夺眶而出,“我不想死,更不想变成鬼……”
“那你就要活着。”
苏清砚松开手,任由风吹乱她的发丝。
“活着,就要有活着的勇气。”
“你看那口井,它吞噬了无数女子的性命。但它吞噬的不是她们的身体,是她们的灵魂。”
“她们以为死了就解脱了,其实没有。”
“死了,她们依然是‘林家的大脚媳妇’,依然是‘不守妇道的贱人’。连做鬼,都要被这规矩困住。”
沈令微怔怔地看着那口井。
井里的寒气似乎更重了,那缕白色的影子依然在不知疲倦地攀爬着,嘴里发出细微的、听不清的呜咽。
那是绝望的声音。
“姐姐,”沈令微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井里的亡魂,“其实……我也想过死。”
苏清砚转过头,看着她。
“那天嬷嬷把我的脚趾掰断的时候,我真的想一头撞死在柱子上。”
“可是我不敢。”
沈令微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裹脚布缠得变形的脚。
“我怕疼,怕死后的世界更可怕。”
“但我更怕……”
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那是恐惧与羞耻交织的神色。
“我更怕,如果不裹脚,我会成为家族的耻辱。”
“我爹爹是秀才,最重名声。如果我成了大脚女人,他会觉得丢尽了脸面,甚至会把我逐出家门。”
“村里的流言蜚语会淹死我,我会被人指指点点,说我是怪物,说我是没人要的野丫头。”
“那种被人唾弃的感觉,比裹脚还要疼。”
苏清砚静静地听着。
她知道,这才是沈令微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不是□□的疼痛,而是社会性的死亡。
在这个时代,一个女人如果不遵守规矩,她就失去了作为“人”的资格,变成了异类,变成了怪物。
这种精神上的凌迟,比□□的折磨更让人绝望。
“令微,”苏清砚轻声问道,“你觉得,什么是耻辱?”
沈令微愣住了。
“被人笑话是耻辱吗?”
“被人指指点点是耻辱吗?”
“还是说,明明有一双能跑能跳的脚,却非要把它折断,变成残疾,这才是耻辱?”
苏清砚指着井口。
“那些跳下去的女子,她们觉得裹脚是耻辱,是折磨,所以她们选择了死。”
“但在外人眼里,她们才是‘贞烈’的,是‘守规矩’的。”
“而你,如果你反抗了,你活下来了,你跑出去了,你会被人笑话。”
“可是,那些笑话你的人,他们见过你流的血吗?他们听过你断骨的惨叫吗?”
“他们只会站在岸上,指着你那双健康的脚,说你是怪物。”
“但你要记住,令微。”
苏清砚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如铁。
“怪物不是长着健康双脚的人。”
“怪物是那些把活人变成鬼的规矩。”
“怪物是这栋阴楼,是那些嬷嬷,是那些只会动嘴皮子的族人。”
“你不是耻辱。”
“你是幸存者。”
沈令微怔怔地看着苏清砚。
她的话,像是一把锤子,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她心中那道名为“羞耻”的墙。
墙,裂开了。
她看着井里那缕依然在攀爬的影子,突然觉得,小红很可怜。
也很可笑。
她为了所谓的“清白”,为了不被嬷嬷打骂,选择了跳井。
结果呢?
她依然被困在这里,变成了真正的“不洁之物”。
“姐姐……”
沈令微的声音有些沙哑,“如果我不裹脚……真的能活下去吗?”
“能。”苏清砚肯定地回答,“只要你不死,只要你不认输。”
“外面的世界很大,大到可以容纳各种各样的人。”
“那里有不裹脚的女人,她们骑马、射箭、做生意、写诗作画。”
“她们也会被人笑话,但她们不在乎。”
“因为她们知道,自己的价值,不在脚上,而在心里。”
沈令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那双被裹脚布缠得紧紧的脚,此刻依然隐隐作痛。
但她突然觉得,这疼痛不再是不可忍受的酷刑,而是一种提醒。
提醒她还活着,提醒她还有选择。
“姐姐,”沈令微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想试试。”
“试什么?”
“试着……不把它当成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