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一片死寂。
只有张嬷嬷手中的戒尺,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夜深了,绣楼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发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苏清砚和沈令微躺在同一张床上,谁也没有睡着。
白天在大厅里的那番对峙,让沈令微成了众矢之的。张嬷嬷虽然没有当场发作,但那阴冷的眼神,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随时可能落下。
“姐姐,你睡了吗?”
黑暗中,沈令微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没呢。”苏清砚轻声回应,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我怕。”沈令微翻了个身,面向苏清砚,“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
苏清砚没有说话。她也能感觉到,今晚的空气格外粘稠,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伺。眉心的银簪隐隐发烫,那是危险的预警。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从床脚传来。
“悉悉索索……悉悉索索……”
像是某种软体动物在木板上爬行的声音,又像是蚕在咀嚼桑叶。
苏清砚猛地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向床脚看去。
只见地上那堆沈令微白天换下来的旧裹脚布,正在动。
那些布条原本是被随意扔在角落里的,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和脓水,散发着一股酸腐的味道。
但现在,它们像是一条条被斩断的白蛇,在地上缓缓蠕动、纠缠。
有的布条头尾相连,结成了一个诡异的环;有的布条像触手一样高高扬起,在空中试探着方向;还有的布条互相摩擦,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悉悉”声。
“姐姐……那是……”
沈令微也听到了声音,她顺着苏清砚的目光看去,瞬间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掐断的尖叫。
“啊——!”
她拼命往床角缩去,双手死死抓着被角,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它……它活了!裹脚布活了!”
那些布条似乎被沈令微的尖叫声刺激到了,突然加速向床边爬来。
它们顺着床柱向上攀爬,动作灵活而诡异,带着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念。
那是绣楼百年的怨气。
这些裹脚布,每一根都浸透了无数少女的血泪,每一条都勒断过无数根骨头。它们已经不再是普通的布料,而是怨念的载体,是这栋楼吞噬女性的獠牙。
它们要回去。
回到沈令微的脚上。
把她重新缠成那个畸形的、顺从的、没有反抗能力的模样。
“不……不要过来……”
沈令微哭喊着,想要把脚缩进被子里,但那些布条已经爬上了床沿。
一条沾着黑褐色污渍的布条猛地弹起,像鞭子一样抽向沈令微的脚踝。
“啪!”
布条缠住了她的脚,冰冷的触感透过袜子传进皮肤,像是一条毒蛇缠上了猎物。
“滚开!滚开!”
沈令微拼命蹬腿,试图把布条甩掉,但那布条越缠越紧,甚至开始自动打结,试图把她的脚趾重新勒向脚心。
那种熟悉的、骨头被挤压的幻痛瞬间袭来,让沈令微几乎崩溃。
“姐姐!救我!它要勒断我的脚了!”
苏清砚没有丝毫犹豫,她猛地坐起身,从发间拔出那根银簪。
此刻的银簪,通体散发着赤红的光芒,滚烫如火。
“孽障!”
苏清砚低喝一声,手中的银簪如同一柄利剑,狠狠刺向那条缠在沈令微脚上的裹脚布。
“滋——!”
银簪触碰到布条的瞬间,发出如同烙铁入水的声响。
一股白烟冒起,那条原本还在疯狂蠕动的布条猛地僵住,随后像被烫到了一样,剧烈地颤抖起来。
“吱——!”
空气中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不像是人类的声音,更像是某种老鼠被踩住尾巴时的惨叫。
那条布条松开了沈令微的脚,迅速向后退去。
其他的布条似乎也感受到了银簪的威慑,纷纷停止了蠕动,蜷缩在床脚,像是一堆死去的蛇尸。
但它们并没有消失。
那些布条依然在地上微微起伏,仿佛在积蓄力量,等待着下一次进攻。
苏清砚没有给它们机会。
她掀开被子,赤脚跳下床,手中的银簪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红色的残影。
每一下刺出,都会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嘶鸣和一股焦糊味。
她不是在攻击布料,而是在攻击附着在布料上的怨气。
银簪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房间,也将那些布条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张牙舞爪,如同群魔乱舞。
“滚回去!”
苏清砚厉声喝道,将最后一根试图爬上床的布条挑飞,狠狠钉在墙上。
那布条挣扎了几下,终于不动了。
房间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沈令微粗重的喘息声,和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焦臭味。
苏清砚转过身,看着缩在床角的沈令微。
沈令微脸色惨白,眼神涣散,显然已经被吓破了胆。
“令微。”
苏清砚走回床边,收起银簪,轻轻抱住了她。
沈令微浑身一颤,随即扑进苏清砚怀里,放声大哭。
“姐姐……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它们不放过我……连布都不放过我……”
“我是不是真的逃不掉了……”
苏清砚拍着她的背,任由她的眼泪打湿自己的衣衫。
“不是布不放过你。”
苏清砚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冷静,“是这栋楼,是这百年的规矩,不想放过你。”
“它们把你当成同类,当成它们的延续。”
“如果你认命了,如果你重新缠上脚,它们就会安静下来,把你当成自己人。”
“但如果你反抗,它们就会变成魔鬼,把你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