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公皱了皱眉,有些不满地看向张嬷嬷,“怎么搞的?这都多久了,骨头还没断干净?”
张嬷嬷吓得连忙跪下:“老奴知罪!是这丫头片子怕疼,夜里偷偷松布……不过三叔公放心,今日封足,老奴一定给她勒得紧紧的,把那些没断的骨头,一次性都弄折了!”
“嗯。”
三叔公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定在今晚子时吧。”
“子时阴气重,适合定形。”
“到时候,请城里最有名的绣鞋匠来,当场绣制‘鸳鸯戏水’的嫁鞋。鞋一成,脚一封,这辈子,她就是咱们沈家最体面的大家闺秀,不愁嫁不进高门大户。”
“体面……大家闺秀……”
沈令微在心里重复着这几个词。
就在昨天,苏清砚还在给她讲草原上的风,讲海边的浪,讲女子骑马射箭的英姿。
那些画面那么鲜活,那么美好。
可现在,现实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碎了她的美梦。
没有草原,没有海。
只有这阴森的大厅,只有这双即将被彻底折断的脚,只有这双要把她钉死在耻辱柱上的“鸳鸯戏水”鞋。
“令微,”
老太太的声音再次响起,“听到了吗?这是家族的荣耀。你爹爹虽然不在了,但沈家的规矩不能坏。你若能缠出一双完美的三寸金莲,便是光宗耀祖,你爹爹在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
“光宗耀祖……”
沈令微惨然一笑。
原来,她的价值,就是把自己的脚弄残,去换取祖宗的面子。
“是。”
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道,“孙女……遵命。”
“好,好。”
三叔公哈哈大笑,“这才是沈家的种!嬷嬷,带她下去准备。今晚的封足礼,要大办!我要让全城的夫人们都来看看,咱们沈家的女儿,脚有多小,命有多好!”
人群散去。
沈令微像个木偶一样,被张嬷嬷拖回了房间。
一路上,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的眼神空洞洞的,像是一口枯井,所有的生气都在那一刻被抽干了。
回到房间,张嬷嬷兴奋地翻箱倒柜,找出了早就准备好的、最硬最粗的裹脚布,还有那根用来缝合皮肉的弯针和丝线。
“令微啊,你就忍忍。”
张嬷嬷一边整理工具,一边絮絮叨叨,“今晚虽然疼,但过了今晚,你就熬出头了。等你嫁了人,成了诰命夫人,谁还敢笑话你?到时候,你还要感谢嬷嬷我下手狠呢!”
沈令微坐在床边,看着张嬷嬷忙碌的背影。
她突然觉得这个人很可怜。
一个把残忍当成荣耀,把折磨当成恩赐的老妇人。
“嬷嬷,”沈令微轻声开口,“封足之后,真的就能幸福吗?”
张嬷嬷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傻丫头,女人的幸福不就是嫁个好人家,生个大胖小子吗?脚大了,连门槛都迈不过去,谁会要你?”
“原来……这就是幸福。”
沈令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原本是用来握笔读书的,现在却要用来绣那该死的嫁鞋。
这双脚,原本是用来奔跑跳跃的,现在却要被打断骨头,塞进那小小的鞋子里。
苏清砚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沈令微静静地坐在床边,阳光洒在她身上,却照不进她眼底的死灰。
她没有挣扎,没有哭泣,甚至主动伸出了脚,递到了张嬷嬷面前。
“嬷嬷,”她说,“缠吧。”
“我想早点……结束。”
张嬷嬷大喜过望:“这就对了嘛!早这样不就不用受那么多罪了?”
她抓起沈令微的脚,就要开始动手。
“住手!”
苏清砚冲过去,一把推开张嬷嬷,将沈令微护在身后。
“你干什么?!”
张嬷嬷被推了个趔趄,气得跳脚,“这是族里的决定!你敢拦着?”
“令微,看着我。”
苏清砚抓着沈令微的肩膀,强迫她抬起头。
“你忘了吗?”
“昨天的远山,昨天的海。”
“你说过,你要去骑马,要去看海,要做一个像谈允贤那样的大夫。”
“你忘了吗?!”
沈令微的眼神动了一下。
但很快,那一丝光亮又熄灭了。
“没用的,姐姐。”
沈令微的声音轻得像烟,“这是族里的决定。三叔公说了,这是吉日。如果我不从,沈家的家法会打死我,甚至会牵连……”
她看了一眼苏清砚。
“我逃不掉的。”
“这栋楼,就是我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再好,也不是我的。”
苏清砚看着她,心如刀绞。
这就是封建礼教最可怕的地方。
它不仅仅是□□上的摧残,更是精神上的阉割。
它让你在绝望中产生一种错觉:反抗是无用的,顺从才是唯一的出路。
它让你为了所谓的“家族荣耀”,为了所谓的“不连累他人”,而主动献祭自己。
“不,你有得选。”
苏清砚死死地盯着沈令微的眼睛,“除非你自己放弃。”
“今晚子时,封足礼。”
“那是你最后的机会。”
“如果你伸出手让她们缠,你就真的死了。”
“如果你反抗……”
苏清砚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就算死,也要死在奔跑的路上,而不是死在这张床上!”
说完,苏清砚转身走出了房间。
她需要去准备。
准备一场真正的战斗。
房间里只剩下沈令微和张嬷嬷。
张嬷嬷冷哼一声,重新抓起沈令微的脚。
“别听那个疯丫头胡说八道。来,令微,忍一忍,马上就好。”
沈令微看着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