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远处的群山隐没在暮色中,看不见了。
海,马,书。
这些词汇在她的脑海里盘旋,像是一群飞鸟,试图冲破牢笼。
可是,牢笼太坚固了。
“姐姐……”
沈令微在心里默念。
“如果我真的反抗了,你会带我走吗?”
“哪怕前面是悬崖,是地狱?”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咽着,像是在哭泣。
沈令微闭上了眼睛。
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滴在那双即将被彻底毁灭的脚上。
今夜,是月圆之夜。
也是沈令微封足的前夜。
月亮大得惊人,红得像一颗刚刚剖开的心脏,悬挂在阴楼那被黑布封死的天窗之上,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血光。
整栋楼仿佛活了过来。
木质的梁柱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像是无数冤魂在啃噬着这栋囚笼。
空气冷得刺骨,那不是冬日的严寒,而是从地底深处渗上来的阴煞之气。
苏清砚猛地睁开眼,眉心的银簪烫得惊人,仿佛要将她的皮肉灼穿。
“姐姐……”
黑暗中,沈令微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苏清砚转头看去,只见沈令微正缩在床角,双手死死地抱着膝盖,双眼圆睁,盯着房门的方向。
“它们来了……”
沈令微喃喃自语,“它们都来了……”
苏清砚站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看去。
这一眼,让她即便见惯了风浪,也不禁脊背发凉。
走廊里,已经没有了立足之地。
密密麻麻的白色影子,挤满了狭长的楼道。
那是绣楼百年来,所有死在这里的女子。
她们穿着各个朝代的素白襦裙,有的头发花白,有的稚气未脱。
她们的脚,无一例外,都是畸形的三寸金莲。
有的脚已经烂得露出了骨头,有的脚上缠着发黑的裹脚布,还有的脚被红线缝合,针脚狰狞。
她们没有像往常那样游荡、哭嚎。
今晚,她们异常安静。
她们静静地站着,像是一堵白色的墙,堵住了所有的去路。
她们的目光,越过门缝,齐齐地落在沈令微的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嫉妒和怨毒,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悲戚。
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赴死的同类。
又像是在看一个即将加入她们行列的新成员。
“令微……”
“下来吧……”
“这里不疼……”
“下来了,就不用裹脚了……”
无数细碎的声音在苏清砚耳边响起,像是无数只苍蝇在嗡嗡作响,试图钻进她的脑子里。
这是怨气的顶峰。
今夜,阴楼要“吃人”了。
“别听!”
苏清砚猛地转身,大喝一声,试图唤醒沈令微的神智。
但沈令微已经听不见了。
她像是被某种力量摄住了魂魄,眼神涣散,嘴里喃喃自语:“是啊……不疼了……不用裹脚了……”
她缓缓站起身,赤着脚,一步步向门口走去。
“令微!回来!”
苏清砚冲过去想要拉住她,但就在她的手触碰到沈令微的一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传来。
沈令微的身体冰冷得像一块铁。
“姐姐,让我走吧。”
沈令微转过头,脸上挂着两行清泪,嘴角却带着一丝解脱的笑,“太疼了……我真的太疼了……”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
原本挤满走廊的女鬼们,像是遇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存在,纷纷向两侧退去,让出了一条路。
张嬷嬷来了。
她手里提着一盏幽绿的灯笼,另一只手拿着那根用来勒脚的粗布条和一把锋利的剪刀。
她身后跟着两个身形高大的仆妇,手里端着铜盆和药粉。
张嬷嬷的脸在绿光的映照下,显得青面獠牙。
她无视了周围那些飘浮的女鬼,径直走到沈令微的房门前。
“吉时已到。”
张嬷嬷的声音沙哑而冷漠,“封足!”
“砰!”
房门被一脚踹开。
张嬷嬷大步走进来,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沈令微。
“把这丫头按住!”
两个仆妇冲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已经有些神志不清的沈令微,将她强行按在房间中央的那张特制的木椅上。
“不……嬷嬷……我怕……”
沈令微挣扎着,但她的力气在恐惧和怨气的侵蚀下,显得微不足道。
“怕什么?这是福气!”
张嬷嬷冷哼一声,将沈令微的双脚架在椅子的横档上。
她拿起铜盆里的热水,那是加了明矾和草药的沸水,冒着腾腾的热气。
“今日是最后一道关。”
张嬷嬷一边说着,一边将沈令微那双已经肿胀不堪的脚按进热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