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他总是相信她能做到的。
足足等了一个时辰,他听到了从上头传来言笑晏晏的声音。
“……难怪董大人对此女赞不绝口。
我原以为你只是有一些自己的心思,却不曾料到,此女能耐远胜于我在军中见到的不少人。”
那京中来的盐运使下楼,单手负在身后,捋须畅快而笑。
董绅只落后他一个台阶,闻言也是笑着点头,“大人可知,她如今可是有梅小娘子之美称。
梅娘子不仅聪慧善商,更是心善。如今江陵府修了一处慈善堂,只需要缴一些束脩便能入学堂,书册笔纸皆是她自费提供。”
董绅站在盐运使身侧,朝前伸手,往前引着。
穿过白墙黑瓦,一处坐落在梵斋最深处的大殿出现在使者眼前。
大殿里头窗户幽闭,只有木油点的香火气萦绕着,可里头却明亮如曦。
大殿四壁数十盏长明灯环绕,火苗灼灼地燃着。
盐运使一怔,他跨步走了进去。
左右两侧没有佛像,却是密密麻麻的牌位和供果。
袅袅青烟盘旋在大殿上,气味却不呛人。
“这些供奉着为大庸战死将士的牌位,他们不少人未能裹尸还。
梅小娘子感念这些人为大庸英勇的所为,又怜悯那些因战争失去儿子,丈夫,父亲的穷苦家人无力立牌位供奉,便联袂了江陵府商行,共同建了这英灵殿。”
“妙哉,妙哉!”
盐运使眼中放着光。
他为三品朝廷大官,此次作为盐运使前来考察,原本想着北凉一战,再有西夏蒙部虎视眈眈,最先受苦的就是的北方之地定然动荡不堪。
“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安抚民心。”
“难怪我来江陵府时,这里的景象比我预想中要好得多。”
何止好得多?
每次呈给圣上的奏折,江陵府一片乌烟瘴气,被描述得如同水深火热之地。
他此次原想先见长东路转运使,商讨是否需要武力镇压之事。
可惜那位转运使大人并未见自己,反而让一位知府代县先接见江陵府尹。
他起先觉得疑惑,可眼下看来,一切了然。
紧接着,这位盐运使又看到另一侧,更加耀目的屋子,“那里是?”
董绅意味深长的一笑,他看了梅望雪一眼,梅望雪当即识趣的接上话。
“这是江陵的百姓们感谢君恩,为陛下立长生牌,他们发愿为陛下祈福延寿。”
“这……”盐运使听完,却是皱了皱眉,神情颇有些严肃,“这是僭越。”
“我们自然是知晓,所以并未明目张胆,全都是百姓一番心意。”
梅望雪说着,示意他往中间看。
上头与其说是牌位,更不如说是长生禄位。
“本朝位典记载中,从太宗皇帝起,各地便有为在为天子立长生禄位的旧例。
见这位三品官员哑然的模样,梅望雪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
“百姓心善却不知其中道理,只知晓为圣上祈福,但我们可不能害了他们。”
她语气柔缓,饶是这位官员也不由生出赞叹之色。
这位盐运使忽而转头深深看了梅望雪一眼,迎上她不卑不亢的模样。
她眉宇间仿佛被这大殿暖融的光镀上几分不可侵犯的威色。
分明不施粉黛,可她只是站在这儿,宛如在世神女。
“我此时方才知,北地说卧虎藏龙。不仅有巾帼女将顾嫦缨,还有你这位当仁不让的梅家娘子。”
梅望雪失笑摇了摇头,“我怎可同那位女将军同言而比?”
她陪着这位转运使离开,脚下踩过鹅卵石铺就的小道,松竹的气味被日暮蒸得愈发浓郁。
亲眼送人上马车离开后,董绅转过身,目光沉得像静止的深潭。
他抬手虚虚的在她肩上拍了拍,“你总是能让我出乎意料。”
梅望雪屈膝,朝他微微一礼,“多谢义父给我这一次机会。”
“您能让这位大人百忙之中抽空来梵斋一趟,想来定是费了不少心思。”
她说着偏过头,恰时一辆马车被刘掌柜慢慢牵引过来。
马车乍一看不起眼,董绅却是眼眸微眯。
“若是等您府中派人来接,只怕要耽搁些时候。想着您事务繁多,我这儿便早早替您备好了马车。”
她笑盈盈的,补充了一句,“里头茶水吃食都是热的,刘掌柜亲自置办,物件也都齐全。”
董绅闻言,满意的一笑。
他转了转手中的檀珠,眼皮子掀起,“有心了。”
“你这般妥帖,我都想让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好好向你学学。”
“义兄将来是走仕途,入内阁的大官人,我一个小小商户之女有何好学的?无非是借着您的光,占了点便宜罢了。”
梅望雪掩唇轻笑,“说句实诚的,我现今儿投桃报李,日后还要指望着您二位护着我呢。”
董绅眉目肉眼可见的平和了。
“实诚话有何不对?能展露自己的本心,在本官看来才是真正的赤子之心。”
“一个人若连面对自己的野心和欲望都要遮遮掩掩,这样的人,本官还看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