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颜是头一回踏入内宫,只见东侧二宫的大门就开在寝殿院落之后。他知晓龙骧宫如今空置无人,果不其然,宫门处只守着两名内侍。当年熏栎公子居住的院落,坐落于宫室正中,屋宇轩敞阔大,与他在盐州那处简陋居所截然不同。
“他是母后举荐入宫,境遇自然不同。他离开之前,朕反倒从未来过此处,只听闻他将朕赏赐的物件尽数留下。后来一日心生好奇,便亲自过来看了看。”
锦煦帝自顾说着,子颜却并未细听。这几日陈巽栎离世的消息传开,范黎早已暗中派人将此处清扫整理妥当,他早料到陛下定会前来凭吊。
屋内衣物大多是绯色锦缎,遍地珍宝堆积如山。锦煦帝望着柜中塞满的锦盒、置物架上层层叠叠的宝物,轻声道:“这些倒不全是朕所赐。当年求他办事之人无数,他都尽数推拒驳人颜面。朕知晓后还同他说笑,何不收下留作己用,他这才慢慢收下。后来听闻他到了盐州,将官饷尽数用在鼎辰国贫苦百姓的义学之上。他曾来信,想要取走这些珍宝,朕早已应允,他却始终没来。”
皇帝话音一顿,子颜此刻也骤然明白。想必他本想亲自来取,可终究,皇帝没能等来那最后一面。
子颜猛地跪在冰冷地面,声音哽咽:“都是我不好,全都怪我刚愎自用!”
“朕从未怪你。三舅父早已写信详述经过,他亲眼所见,此事与你无关。子颜,切莫自责,你若这般,巽栎岂不是白白枉死了。”
—都怪我反应太慢,又或者,冥冥之中,我是故意放任这一切发生。一念及此,子颜不由得浑身发冷,心底生出寒意。
那时他终究不能直白地将师父的谋划告知陈巽栎。玄武神君将君临剑留在那里,本就是暗中示意他,翼骐能够直接吞噬那股上古神识。
子颜原本的计划,是救下陈巽栎,引诱蒄寒的神识离开他的躯体,再以神法唤出翼骐。可他万万没想到,陈巽栎早已存了必死之心…
“陛下,您不知道,哥哥早就暗示过我,可我竟忘了收起手中的神力匕首,是我该死!”
“子颜…你叫他什么?!”锦煦帝猛地俯身,双手紧紧攥住子颜的肩膀,目光沉沉锁着他的双眼,语气紧绷:“告诉朕,在盐州,你们两个!”
“我知晓你的来历。”蒄寒凝视着眼前的少年,这副容貌已是天下无双,连心智与天资,都远非其他凡人可比。“当初有人倾尽神代遗愿,才换得你降生世间,你这具身躯,本就该是天地间最珍贵的存在。只是不知,待我神识入体,你的本识还能否留存。”
他微微垂眸,已然察觉陈巽栎的藏身之处。“原来藏在我的记忆里。看来仙族的力量,原是你天生自带。也罢,暂且留着,等我入主你身,或许还用得上这位府尹大人。”
瞬息之间,陈巽栎的身躯骤然异变,面容之上腾起一缕白烟。子颜心头一紧,知道时机已至,心底却翻涌着胆怯,若是计策失败,蒄寒便会夺舍自己…
如今回头再想,便是这一刻的迟疑,让他忘了陈巽栎心底真正的决意。
蒄寒正要脱离这具躯体,转而附到子颜身上。谁也未曾料到,沉寂许久的陈巽栎,竟骤然夺回了身体的掌控权。
“子颜,记住我的嘱托。”
这是他心底最后的念头。话音未落,他猛地倾身向前,径直撞向子颜手中的金玉叉。
凡人之躯撞上这柄承载着世间至强神力的神物,子颜与一旁的陈又慎瞬间僵住,皆是大惊失色。子颜慌忙伸手阻拦,却已然迟了。
自衣衫触碰到金玉叉的那一刻起,陈巽栎的身体便一点点化作细碎白尘,随风飘散,消融在天地之间。
“哥哥!”
“守着他……一辈子。”这一次,子颜清清楚楚听见了,是陈巽栎亲口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他。
锦煦帝将折扇妥帖收进袖中,沉声道:“起来吧,子颜。你这般自责,反倒更叫朕心痛。朕已经失去了巽栎,你若再有半点差池,朕实在不敢往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