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暇悟端坐大殿正中,冷眼瞧着下方争执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他竟连插一句嘴的余地都没有。
宰相黄宗属意让户部尚书费苒亲赴盐州,接手整顿盐业、清查钱粮税源;可尚书令东熙湖却执意要派刑部尚书白汝全前往,彻查盐州涉妖、害童、世家勾结一案。
棘手的不只是东熙湖对宰相寸步不让、据理力争,今日连子颜也不知是何心绪,竟偏帮宰相,与尚书令当庭辩驳,分毫不肯退让。
锦煦帝看在眼里,心中暗自叹息。想来还是巽栎离世之事刺痛了他,再加上费苒还要带着费连廷的遗骨返乡安葬,一桩桩旧事叠在心头,才让他今日这般锋芒外露。
皇帝正暗自思忖之际,殿外忽然传来内侍高声传报:“函玉国太子殿下、三殿下,觐见!”
“好了,子颜,晟闲来了,这事就先别说了!”
锦煦帝话音刚落,四皇子晟闲便快步冲进勤愍殿。一见到子颜,连给父皇行礼都顾不上,径直扑进了他怀里。
如今的晟闲,已是子颜册立的函玉国太子。祗项国没有太子,四位皇子之中,已是以他为长。当初锦煦帝带子颜回京,将夺得的戍擎之地直接分封给他那事,宰相黄宗总有微词,好在子颜自知,早早便将太子之位传予这位亲传弟子,端木皇族内部这才安稳无事。
皇帝借着这契机开口定调:“早前刘灿一案便已看出,刑部律例与神宫法术管辖有所冲突。盐州一案由上古旧神而起,神宫想要主持判决无可厚非,方才年家一案朕也已交由子颜处置。其余涉案世家,便交由刑部依法查办即可。”
他望着怀抱着晟闲的子颜,当能看出,子颜救下的那些孩童,年岁与晟闲相差无几,想来他是触景生情:“子颜,你听朕一句劝。这些盐商世家虽罪有应得,却罪不至死,万万不可动用神宫私刑处置。”
“盐州不过弹丸之地,陛下竟要两位尚书一同前往?”子颜不置可否,只一味反驳。
“费苒本就是盐州人士,数次上书请求回乡安葬亲父,此番正好一并前往。白尚书去留,朕尚未决断。你连日操劳心神耗损,今日便抱着晟闲,先回神宫休养。”
子颜心底暗叹,这便是过河拆桥。朝廷得了盐利,转头便将他从盐州之事里一脚踢开。
一旁的宰相瞧出子颜面色不悦,连忙上前提议:“神守平安归来,又有两大神兽护佑我朝,陛下理应设宴庆功,昭告天下才是!”
端木暇悟一想起殒命的陈巽栎,本就不愿大肆庆贺。可不等皇帝开口,子颜已然沉声说道:“宰相,巽栎哥哥为此送了性命,我不想为此事庆贺。”
一句话落下,殿内众人是大惊失色。唯有懵懂的晟闲,仰起小脸轻声问:“师父的哥哥是谁呀?”
皇帝轻咳一声,掩去恐慌,温声道:“闲儿,这几日便住在神宫,好好陪着你师父。”
午膳时分,锦煦帝独留下宰相。
“陛下,户部官员向来依附东熙湖,再加上白汝全一同前往,盐州一事到头来岂不是尽数落入他掌控之中?纵使又慎行事比子颜还要莽撞,又能如何。子颜其实看得通透。”
“是啊。朕这位繁锦侯当年初任府尹,断下的案子至今还被刑部诟病。子颜执意将此事揽在神宫手里,实则是在替三舅脱罪。可表舅也该明白,一味重判终究不妥,凡事本就该一码归一码。”
皇帝放下筷箸,内侍见状连忙奉上茶盏。
锦煦帝低头看着手中那只绿釉杯,轻声吩咐:“仔细洗净收好,命章文把子颜那只也取回来。”他抬眼看向一旁的范黎:“给巽栎备下的陪葬物件清单呢?把这一对杯子,一并添进去。”
交代完毕,他才转向黄宗:“正好费苒此番前去,两场葬礼一并操办。费连廷如今已是副相,至于巽栎…表舅觉得,是否该追封一个爵位?”
“理所应当。他侍奉陛下多年,在盐州任府尹时,更是将俸禄尽数捐给当地义学,不如…”
“此事暂且不提。白汝全为人严苛较真,到了盐州,与三舅、费苒共事,必定以他为主。可跟着费苒前去的户部官吏,全是东熙湖旧部。说到底,不过是想借着监管盐业从中牟利罢了。”
黄宗心头一惊:“陛下早已洞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