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此言,子颜心头一动,蓦然想起从前旧事。昔日他曾将金线麒麟屏风送给自己,二人闲谈间他说过一句话,不知对方是否还记着。
“当初你远赴平州,恰逢这座园子动工修缮,我便特意让人添了这些石像。你看这一只只小麒麟散落园中,仿佛自在嬉闹,倒像是你仍陪在朕左右一般。”
晚宴之上,子颜与宰相黄宗同坐一席。另一边,小殿下围在宁馨王妃徐氏身侧嬉闹。徐氏膝下无子,见这一对兄弟,也满是喜爱。
黄宗是子颜的授业恩师,二人早有约定,不称师生。他望着打闹的四殿下,轻声开口:“神守素来疼惜四殿下,只是孩童终究还需女子照拂。他生母从前是陛下御书房女官,饱读诗书,也正因如此,殿下聪慧过人。”
子颜闻言淡淡回道:“依我看,陛下心里更偏疼三殿下。论才智,三殿下也是承袭陛下风骨,性子也比闲儿柔顺许多。”
“听你这话,是盼着将来由四殿下承继大统?”
“他皆与陛下如出一辙,我本就这般认为。”
黄宗失笑:“说到底,还是你满心满眼都念着陛下。对了子颜,老夫近日听闻一些闲话…”
不等他说完,子颜便轻声打断:“宰相,今日可否暂且不提?”
“你这性子还是这般执拗。” 黄宗叹了口气,语气多了几分劝诫,“你回京已有大半年,陛下待你如何,满朝文武有目共睹。可你行事也该顾全分寸,政见相左大可在勤愍殿私下商议,偏要在早朝之上直言相争,让陛下当众难堪。”
“那些本就无关朝堂根本,也损不到陛下分毫。我只是不愿眼睁睁看着奸佞小人得志罢了。”
“盐州世家一案,也唯有白汝全这般能彻查到底。熙湖贪图小利,相较如此大案,终究算不得头等祸患。只是有一事老夫始终不解,你素来看不惯熙湖,为何反倒常与他往来走动?”
子颜一怔,这才明白对方误会了自己,这时锦煦帝留意到子颜席间迟迟未动碗筷:“怎么不用膳?方才也没吃多少,莫非身子仍有不适?早知道便传周全过来为你诊脉。”
子颜总不能直言是方才宰相一番揣测惹得心中不快,只得随口搪塞:“无妨。先前被禁在炎阙神宫之时,每日三餐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吃得太饱,现下并无多少胃口。”
“原来如此。” 锦煦帝颔首,又笑着追问,“那这满桌菜肴,可有合你口味的?”
一旁的宁馨王闻言打趣道:“皇兄,你还是老样子。半年前在我陈州府邸,你便整日惦记着督促他用饭。当初子颜生辰宴上,每一道菜品可都是你亲自过问安排的。”
锦煦帝看向子颜,眼中带着几分怅然:“说起来,你十八岁生辰便是在陈州王府过的。当时行事仓促,朝中众人也没能来得及备礼相送。如今可想再补办一场生辰宴?”
“陛下不必费心。我本就衣食无忧,外物早已无所谓。再过数月我便年满十九,届时顺其自然便好。”
锦煦帝听着子颜的答复,心底暗自思忖。在陈州为他贺十八生辰,自己终究没能送出真正合他心意的物件。如今时机恰好,这一回,定要将他心念之物亲手奉上。
子颜在西屋转醒,洗漱完毕后,章文捧来一身衣袍。料子虽依旧细软华贵,款式却是寻常百姓所穿的样式。用早膳时,殿内不见锦煦帝身影:“范公公,陛下可是有要事在身?”
“回神守,陛下方才还在外练剑,这会儿老奴也说不清去向。”
子颜瞧他躲闪的模样,心知对方有意隐瞒。刚放下碗筷,殿外便传来帝王的声音:“子颜,可用完了?随朕出去走走。”
端木暇悟径直走入寝殿,伸手拉起他:“走,带你去个地方。”
“外头人声喧闹,这是怎么回事?还有陛下,今日为何这般打扮?” 子颜接连发问,对方却一语不答,只管牵着他从寝宫西门走出,一同登上撵轿。
“不许掀帘偷看。” 暇悟牢牢握住他的双手,防着他掀开轿幕。不多时轿辇停下,子颜踏落地面,发现竟是皇宫西外门。
此地本是一条狭长甬道,平日冷清少人往来,此刻却人声喧嚷,像聚了数百人,热闹非凡。
“待会儿出了宫门,你我便以父子相称,如何?” 暇悟低声叮嘱。
子颜满心疑惑,正要追问缘由,却被他伸手捂住嘴唇。“走吧。” 宫内禁军悄悄将西门拉开一道缝隙,锦煦帝护着子颜,一同步出宫门。
踏入甬道,眼前景象让子颜心头一震。两侧摊贩林立,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瓜果、鲜花、点心、杂货一应俱全。原来陛下竟将整座西市,迁到了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