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舅膝下仅有一子,早年便远赴西南瑞州赴任。朕数次想召他回京,都被表舅婉拒了。”
“这有何难?瑞州神庙如今已归神宫管辖,我吩咐门下弟子略施术法,让黄大人抱恙在身,便可顺势调回。”
“你不了解表舅的性子,为人执拗得很,即便如此,他也未必肯松口。”
“他昨日还说我固执,原来自己也是这般脾性。真到那时,陛下执意下旨召人,他终究也无从反驳。”
“说得有理,倒是朕思虑太过死板了。”暇悟眼前一亮,似是有了盘算。
子颜追问:“陛下可是想到什么计策了?”
“眼下兵部尚书一职正好空缺。”子颜一怔:“宰相公子竟是行伍出身?”
“黄萍自幼不喜诗书,如今在瑞州担任参将。”
“从参将一跃至兵部尚书,这可是连升数级。”
“往后朕也不愿再循规蹈矩。你是心思活络,如今连上古神兽都能现世,朕破格用人,又算得了什么?”
“陛下英明。”
锦煦帝朗声大笑,打趣道:“怎么,就你我二人还要用套词?有一桩旧事你大约还不清楚。当初朕亲赴平州接你归来,恰逢我们联手戍擎国围剿范启国,邱灵通竟趁乱暗中觊觎戍擎最南四州之地。所幸表舅早有预判,朕登基之初,便特意派黄萍领兵镇守瑞州。他麾下既不隶属西威军,也不归戍南军统管,虽是参将之职,手中却握有十万精兵。邱灵通刚一有所动作,黄萍当即率军直捣其在鼎辰国的属地,这才替两国解了危局。凭这份功绩,朕本就该论功行赏。”
子颜闻言颔首:“我明白了。等下与众臣同贺的寿宴之上,我自会寻合适时机进言。”
“邱家图谋不轨,朕绝不会轻易放过。说起来诸多机缘巧合,若不是为了严回一案,你赌气去往盐州,再晚几日,蒄寒恐怕便能彻底复生。能避开这场大祸,也算我二人运气。”
“蒄寒若是重掌神代,四国苍生都要受牵连,他无法复生,实是天下人之幸。”
锦煦帝沉吟片刻,继而说道:“那严回就交由神宫收押看管吧。只是白汝全刚离京不久,此事暂且先按下不提。”
听闻这话,子颜心底顿时泛起郁色。早知最终仍是要将人拘押,当初又何必默许流珠潜入牢狱调换囚犯?可暇悟全然不知换囚的内情,只当他是又想起了巽栎的过往心结。
他起身移步走到子颜身旁坐下,抬手轻柔抚过对方发鬓,温声劝慰:“别再胡思乱想了。当初你若不曾前往盐州,巽栎堕入魔道之事也无从揭开。以他本心,定然不愿为祸世间,若知晓结局,想必也甘愿早早抽身。”
说罢,他任由子颜轻轻靠在自己肩头。一室静谧,两人就这般并肩静坐,许久都没有再言语。
晚宴之上,锦煦帝有意子颜同坐,子颜望着那尊位次,终究不敢,规规矩矩坐到宰相黄宗身侧。尚书令东熙湖位列黄宗下首,如此一来,黄宗恰好将二人隔开。黄宗暗自思忖,有自己在旁看着,总能避了旁人闲言。今日子颜也算安分,随帝王入殿时,目光未在别处流连,黄宗稍稍放宽了心。
翌日便是宴请各国使节的外臣大宴。因而席间众人谈及鼎辰国所作所为,皆是义愤填膺。诸国纷争本已无需神宫插手,对方却胆大妄为,借神君潜入泾阳,掳走子颜。如今子颜平安归来,众臣纷纷进言,商议如何回击报仇。
子颜顺势开口,提及邱家素来惯于趁火打劫,话锋一转,引出去年瑞州黄萍率军攻打鼎辰属地一事。
锦煦帝接过话头,缓缓说道:“当时消息传至朴州,朕得知子颜已前往象城与胡铭音对决,根本无暇顾及别处。恰逢雷家案爆发,枢密院、兵部不少官员深陷其中,纵然军情递到,也无人敢直言进谏。幸而早年表舅早早派黄萍驻守瑞州,他行事果决,当即领兵截断邱家大军粮道,这才化解危局。”
东熙湖心思剔透,一听便明白帝王旧事重提,意在空缺的兵部尚书之位,当即朝对面的安王递了个眼色。
安王李贺凯假意附和:“说来也是臣失察,昔日一时贪利,与雷尚峰有所往来。国中能有宰相这般深谋远虑之人,实是社稷之幸。”
“王爷过誉了。” 黄宗摆手,“犬子当初执意投身行伍,老夫起初还满心不悦。他身属皇亲,为国戍守本就是分内之事。否则按他的本事,哪里有幸统领数万将士。”
“原来黄参将竟是宰相之子。” 子颜故作全然不知,“难怪此番论功行赏,瑞州一战始终无人提及,也从没人告知于我。陛下,往日您与宰相都教导我行事当就事论事,何以轮到至亲立功,反倒要刻意避嫌,连应得的封赏都搁置一旁?”
“休得胡闹。” 锦煦帝佯作呵斥,随即话锋一转,“不过你所言确实在理。朕屡次想要擢升黄萍,表舅却次次推拒,可如今司马微行事粗疏,京畿防卫急需得力之人主持。还记得那日东门外守备空虚,才让炎阙神君轻易将你带走。”
这番话直指兵部尚书的缺位,满殿人心下了然。锦煦帝继续说道:“皇城防务,终究要靠枢密院与兵部统筹。御林军、禁军也该有妥当统属。子颜倒是点醒了朕,论功行赏,凭的本就是实绩,何来避嫌一说!”
黄宗闻言陡然回过神,瞬间洞悉了帝王心中盘算,正要开口出言推辞,锦煦帝却抬手将他话语拦下。
“连日皆是朕的寿宴,今日便顺了朕的心意,表舅不必再多言。”
一旁礼部官员见状,连忙示意乐舞伎伶登殿献艺。首日午宴上,子颜曾唤真武士登台舞剑,事后陛下亦有微词,因此今日他们格外谨慎,挑选的皆是乐府里技艺顶尖之人,表演也循足旧例,不敢有半分出格,既怕触怒帝王,更唯恐惹得神守不快。
殿内丝竹声起,裙袂翩跹,满堂歌舞升平。可子颜面色淡淡,眉宇间覆着一层冷意,半点不见赏乐的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