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说好如今只有你我二人,你却盯着殿中舞乐看得目不转睛。” 子颜越想心头越是憋闷。殿内大臣轮番上前敬酒,觥筹交错的场面本就是他素来厌烦的景象,种种情绪缠在心底,久久散不去。
夜深人静,榻边之人察觉动静,轻声问道:“还没歇息,坐着做什么?”
子颜一言不发,径直转过身背对着他,不快依旧盘桓在心间。身旁人亦全无睡意,索性坐起身,在昏弱灯火里静静望着他的侧脸:“今日又是何事惹你心绪不宁?”
子颜缄默不语。
“前几日你被拘两日,莫不是被闷坏了?他们待你可好?难不成就单单将你软禁在一处,半句问询也无?”
“是炎阙神君下令本就无需多言。”
“终日无事可做,难免会胡思乱想吧?”
“衣食无忧,安闲度日,多想又有何益处。”
“你这两夜数次从梦中惊醒,眼角还带着泪痕,这又作何解释?”
一句话戳中隐情。子颜想起梦里那个人盛怒的模样,原来连日来夜夜皆是如此,连睡梦之中都不得安宁。他心底发紧,越发不敢阖眼。
对方见状,伸手将人牢牢揽入怀中,温声安抚:“别怕。明日不必早早上朝,大可多歇片刻。”
“不行,一旦松懈惯了,往后定会误了时辰。” 子颜倚在他怀里,紧绷的心绪渐渐松弛,倦意慢慢涌了上来。
“你这性子也太过执拗。夜夜借着神力暗中前来,天未亮又悄然离去,这般来回奔波。你我之间,又何须这般躲躲藏藏?”
-是啊,还好,你觉着我不是“他”。对,我不是“他”,将来你就念着“他”,将我忘去。-
“别说了,我快要睡着了。” 子颜声音渐轻,“还说不必避人,那日宰相等人提起流言时,众人神色慌张的模样,我可都瞧得分明……”
靠在这方温暖怀抱里,才是此生最踏实安稳的时刻。话音未落,他便呼吸渐匀,沉沉睡了过去。
午宴宴请其余三国使臣,子颜换上函玉国君的朝服,立在殿门等候锦煦帝。东熙湖悄步绕至他身后,低声开口:“方才陛下与宰相收到盐州急报,一同去了勤愍殿议事。”
“这般要紧事,怎独独漏了尚书令?” 子颜语气淡淡,暗含几分调侃。
东熙湖不以为意:“就不必出言讥讽了。我刚赶回户部,忙着调配人手。如今陛下定下新政,盐税减免十年,用以安抚鼎辰国遗民。可这盐业收归官营,每年能为国库增收不下百万两白银。”
“不过百万两而已。”“神守大人说得轻巧。”东熙湖敛了笑意,“你当陛下当初拿出二百万两白银将你赎回,是举手之劳?这笔钱粮,哪一分不是从国库里抠出来的。”
子颜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学长今日专程过来,又是想训诫我什么?”
“你我本就同在一条船上。”东熙湖压低声音,“我早已暗中安排妥当,推举自己人接任兵部尚书。如今陛下执意提拔黄萍,往后枢密院与兵部,我们还如何掌控?”
“没想到学长手伸得这般远,连安王那边都能打点周全。”
“不过是顺势而为。先前雷家案发,我与晟齐身在鼎辰国,归来后才发觉李家遭难,往日交好之人避之不及。是晟齐苦苦相求,我才托白汝全彻查,后来才知背后是常西王。我选定的人,李贺凯自然不会阻拦。谁能料到,陛下忽然想起了自家亲眷。”
“他要任用问我又有何用?”
“我准备的那是蚁雀之人。” 东熙湖语气急了几分。
子颜轻轻摇头,表示此事自己无力斡旋。东熙湖却早已看透他的心思:“我瞧你是心下同情宰相,他儿子在外任职安稳自在,何必卷入京城这趟浑水。你事事处处偏护陛下,可一旦他知晓你的真实来历,和你亲手杀了他又有什么两样?”
这话入耳,子颜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整个人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