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房这般局促,你要如何安睡?说到底,你是嫌绮华阁离朕书房过近,才刻意选此处,想离朕远些?”他往前半步,语声沉缓,带着独有的占有意味,“你怕朕,会吃了你不成?”
子颜淡淡应了一声,并未辩驳,转身走到外间花厅落座,捏起一枚昨日集市采买的鲜果慢慢食用。他抬手指向临水而立的亲水居,语气随性淡然:“不过几步路程,来去便捷。绮华阁在后院,往来还要绕行整条回廊,太过麻烦。”
端木暇悟望着他闲散模样,失笑出声:“朕如今才算知晓,晟闲这么懒散,原来是随了你。”
“绮华阁本就没有常设卧榻,我可不愿睡临时搭设的床褥。”子颜垂眸剥着果皮,语气坦然。
屉及园中央辟有一方大池,池中建阁,便是帝王平日静养办公的书房。沿左侧回廊直通上面那间卧房,端木暇悟登基至今,从未入住过半分。回廊西侧另辟小院楼阁,本是专供帝王晨间用膳、临时歇脚所用,无完备起居格局,现下帝王心意分明,打算在此添置床榻,专供子颜常住。
“那里连独立更衣暖阁都无,洗漱起居皆是不便。”子颜自顾吃食,不论帝王如何说辞,始终不肯松口。恰逢章文躬身入内回话,子颜抬眼问道:“晟闲睡下了?”
“回主子,殿下还在同三殿下嬉闹,看今夜模样,怕是要闹至夜深…”
“传范黎过去看管便是。这两个孩子,向来不让朕省心。”端木暇悟蹙眉开口。
“陛下生辰,课业搁置着,放纵几日玩乐无妨。要不让三殿下,回李贵妃院歇息。”
“你分明是怕朕偏爱晟瑞。他若是回去,难道我们还要将晟闲留在身边?这园内池水环绕,那孩子顽劣,不慎落水该如何是好?”
“陛下忘了,他有神力护体,哪里会受伤。”
“他来了,朕这座园子,怕是要被折腾得面目全非。”
子颜闻言,将剥净果肉的枇杷码入白玉碟中,抬手推至端木暇悟面前。果肉色泽温润,是昨日在集市采买的鲜果。“南地运来,品相算不上顶尖,口感却清甜。”
端木暇悟指尖抵住碟沿,目光落在子颜眉眼之间,语气放缓,漫不经心道:“你向来会挑。明日晨起,随朕去西侧小院,院里几株枇杷已然挂果,只是口感酸涩,远不及你手中这些。”
他视线不移,静静凝望着子颜,语声轻得只剩一室可闻:“不许去亲水居独睡,那屋子连腿都舒展不开。不过嚒,这半年你未曾长高半分,还是比朕矮上些许。”尾音轻落,全然藏着私心。
绮华阁起居不全,并无沐浴之处。章文躬身回话,言已备好热水,请子颜移步对面琴亭沐浴更衣。
子颜随他穿行回廊,踏过一座小石拱桥,抬眼便望见那座建在玲珑石山之上的双层琴亭。山石叠翠,亭台凌空,地势偏高,行路颇为周折。
“神守慢行,前方尚有几级陡石梯。”章文侧身引路。
子颜缓步拾阶,心底暗自烦闷。帝王向来事事讲究,他先前独居亲水居,屋舍虽偏小,旁侧偏房齐全,起居自在,不必这般辗转。
登临亭中,才知内里早已布置妥当。偌大浴盆安放在亭心,亭壁皆是素白高墙,亭体筑于石山之巅,三面环水,晚风穿水而过,裹挟墙外连片茉莉淡香,清宁温润,消解了入夜暑气。
章文见他眸光微动,似是合意,低声开口回话:“此亭二楼,便是陛下往年闲时抚琴之所。”言罢上前,恭谨替他褪去外袍,搀扶他入温水之中。
池水温度相宜,花香绕身,子颜闭目静坐,浸浴许久。抬眸远眺,望见池心书房二层灯火熄灭,才起身拢上素色睡袍,沿外院步道折返绮华阁。
他推门而入,屋内烛火摇曳,暖意不散。端木暇悟并未回卧房,已然安安静静候在他屋内。“朕刚才话还未说完,回去细想,心中总觉不妥。现下才想明白,莫不是去年你身受重伤,才耽误身形,今年分毫未曾长高。”
“陛下,是您生得太过挺拔。”子颜语声平淡,抬手指了指屋内待命内侍宫人,“我本就不矮,比起宫中旁人,已然高出不少。”
端木暇悟眸色微沉,只淡淡递了一个眼色,满屋侍从尽数躬身退离,落门无声。殿内只剩二人相对,他目光落定在子颜心口位置,语气认真:“朕知晓你那些外伤早已愈合,可胸口那道旧疤,至今半点没有淡去痕迹。你离宫这一月,可有按时涂药膏?”
子颜未曾应声,他早已将涂药一事抛之脑后。抬眼望见屋内早已备好卧榻,径直迈步走到榻边落座,只想闭眼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