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暇悟站在原地,低声兀自沉吟:“早知伤疤迟迟不消,当初该让周全随你同行照料。”
“无妨。”子颜倦意浓重,语气敷衍,“明日周全入园,再让他配药便可。我累极了,要歇息,陛下还有要事?”
“你睡便是。”端木暇悟缓步上前,伸手扶他安然躺下,抬手取过榻边柔丝锦被,细细为他拢好周身,指尖轻覆在被褥之上,又贴着他肩背轻拍,语气藏着不易察觉的怜惜,“身子还是偏寒,朕原以为炎阙神君真火,能固本暖身,终究是无用。”
子颜闭着眼,任由他轻拍后背,轻声开口:“陛下想说什么。”
“朕方才思虑,此地由你用神法护住整座园子…”
子颜缓缓掀眸:“陛下是觉得,我会动用神力隔绝外人、封禁整座院落?寝宫法器密布,安保周全,这才定下陛下常住的规矩。如今由我以神法护持陛下安危,本就别无差别。”
端木暇悟指尖一顿,积压许久的疑虑终于尽数道出,语气满是费解:“上次幸州行宫,炎阙神君夜半直接掳你至屋顶,那件事过后,朕便总想让你睡前封禁卧房。可此事越琢磨越蹊跷,你师父与炎阙神君究竟是何渊源?若是他能随意带你回来,此前我们何必耗费偌大代价周旋?可要说他们有渊源,炎阙神君又为何屡次出手拘禁挟持你,从头到尾,全然说不通。”
夜色深重,子颜故作困倦:“我撑不住要睡了,明日我让二师兄调取二百万两银票,补齐户部。”说罢干脆合上眼眸,佯装入眠。
“不行。你是朕倾尽代价换回来的,不许你自己赎自己。”
“不赎便不赎,您想如何,全凭心意便是。”
话音落下,东熙湖此前所言在脑海中闪过。子颜骤然发觉,眼前这个朝夕相伴之人,心底竟藏着诸多未曾吐露。他目光不自觉飘向桌案上的墨玉牌,仓促更衣时随手将它变了过来,此刻望着玉牌,又想起墨麒当年离开泾阳一事,时至今日,他依旧不知其中缘由。诸多疑团缠绕心头,难道冥冥之中...
端木暇悟见他始终不肯合眼,顺着视线看去:“朕早已将自己那枚取下不再佩戴,你今日怎还戴着此物…”
“陛下,有些事压在心头久了,若不问清楚,终究难以释怀。可否如实相告,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您才放延东君返回房州?”
一室沉寂,再无半分声响。
漫长的静默过后,端木暇悟才缓缓开口:“为何突然问及此事?朕从前便说过,当年种种,皆是朕的过错。那一年,母后离朕而去…子颜,别再追问了。或许我远没有你所想的那般完满。我一直试着变得更好,这一切是为了你。”
他轻轻将子颜安顿妥当,掖好被角:“睡吧,朕陪着你。往后几日,莫要再提起这些扰人心绪的事,可好?”
烛火光影穿透墨玉,能清晰看见玉料内里莹白的质地。这一对玉牌,取材自当年受墨麒恩惠的一众玉匠所琢。
端木暇悟伸手拿起桌上的墨玉牌,独自凝神端详。榻上的子颜睁着眼,静静望着他的背影,心神纷乱。到底是何等往事,能让他始终不愿开口。
端木暇悟早已忘了方才说要守着对方入眠的话,握着玉牌,没有回身,也再未看向榻上之人,就这般抬步走出了房门。
坏了。仙族万物皆有定数,情昧真火是他命中该渡的,既然应允那个人,要完整熬过,可半途,硬生生却被师父打断。彼时逃过,如今大约是被反噬。
他忽而想起,授他帝王权术之时,端木暇悟不止一遍告诫:永远不要让旁人,看透你的所思所想。
子颜闭眼,心底泛出微凉自嘲。原来,我于他而言,终究也算旁人。
身侧榻沿忽然一动,身侧之人低低翻身,唇齿含糊,溢出几句零碎梦呓。
子颜心神一凝。今夜园内宫人尽数撤去,四下寂静无声,他是动用自身神力,悄无声息踏至此间。眼前屋舍晦暗冷清,他望着沉沉睡梦中人无声自问。
口口声声说心悦于我,可这一生,他到底真心过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