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每一次,遍体鳞伤的为何总是你,子颜。”
锦煦帝语声沉缓,细数起自北地玄武神宫归来的种种过往,“胡铭音窃取武神神力,妄图借范启国势力倾覆戍擎朝政,这场谋逆,从筹谋之初至今,已然整整三十年。”
“朕从前总以为是自己得天独厚,恰逢你师父愿出世,回归祗项朝堂。可盐州一案亦是如此,你动身前,普天之下无人知晓,孩童献祭案的背后,竟是远古大神图谋复生的惊天秘事。”
“陛下疑心,这份机缘太过凑巧?”
子颜随端木暇悟落座西苑观直亭,指尖轻握温热茶盏,语声平淡,随口反问。
“若是你赴盐州之行晚上数日,雷啄与其主人,便会彻底破封复生。”锦煦帝抬眸凝着他,眸色酸涩,“朕从不在意时局阴谋,只是心疼每一场祸事落幕,唯独你满身伤痕,孤身归来。”
闻言,子颜心神微动。
他忽而想起函玉宫内,相王胡羲残魂所言。胡羲蛰伏相王鼎苟活千年,或许自始至终,都在等候他这位玄武神守亲临。
...若是没有胡羲设下那道神试,眼前这人,又怎会忘了他们种种。
端木暇悟全然不知他心底翻涌的思绪,语气添了几分苛责,更多却是后怕:“你在幸州立过重誓,此生绝不会再以自身性命,换取旁人活路。可此番盐州一行,你尽数抛之脑后。”
“陛下,我又无大碍。”子颜垂眸轻抿茶水,语气淡然安抚,“我只是要逼那群恶人吐露稚童下落,对付那只怪鸟,我自有胜算。”
“你是笃定,你师父与炎阙神君会携神兽赶来相救?”
子颜避无可避,只能轻轻颔首。
“如此便好。往后万事,分毫不得欺瞒朕。如若不然,朕此生都不会再理你。”
“我知晓了。”子颜乖顺应声。
“不对,朕改主意了。”端木暇悟话锋一转,喉间音色发紧,“往后再遇凶险,朕……”
“嗯?”子颜抬眼望他。
锦煦帝定定望着他,一字一句,沉重恳切:“没什么。你万万不可再赌上自身性命,就算是为了朕,也万万不可。”
子颜心头一软,眉眼放得极柔,放低声线哄劝:“我不试了,再也不敢了,爹爹别生气,好不好?”
望见帝王眼底水光氤氲,似有泪水将坠未坠,子颜慌忙点头附和,满心迁就。
这一刻杂念骤生,子颜心底忽生贪念。若是这世间,自始至终只有他们二人相伴,该有多好。
他陡然忆起从前那场绵长旧梦。
荒芜寂然的山谷之中,他与端木暇悟朝夕相伴,共度岁岁年年。年限长短无从考究,大抵,是相守了一辈子。
亭外和风拂过枝叶,打散纷乱思绪。
子颜抬眸看向身侧之人,轻声开口:“陛下,我方才见您和园中管事闲谈盆栽培植之事,想来陛下素来精通栽种,也曾亲手培植过何物?”
“朕此生,只种过兰花。”端木暇悟望向亭外青翠草木,语气带上几分茫然疑惑,“此事朕也百思不解,朕好似天生通晓辨兰、培兰之法,即便是从未见过的异种兰株,也能一眼辨明习性。或许,朕上辈子,本就是栽兰之人。”
子颜心神一震。
那场荒山旧梦里,二人朝夕栽种相伴的,原来亦是幽兰。
细思诡谲,却又情理相融。世人皆知锦煦帝偏爱幽兰,就连周身熏衣香料,也皆是兰露香。
“爹爹上辈子怎会是种花俗人,定然是九天神祗。”
“唉,倒是会说恭维话。朕反倒盼着,上辈子是个妖。”
“啊?”子颜一愣,抬眸满眼茫然。
锦煦帝倾身凑近,气息轻拂耳畔,语声低沉暧昧,字字缠情:“生来便是为了,吃了你。”
言罢,他抬手指向亭畔新添的石雕。“不过你说不定,上辈子便是它。”
帝王眸光幽深,落回子颜身上,“说来蹊跷,那多瓣圣麒麟早已绝迹世间数百年。世间香料是凭古籍残忆调配而成,可偏偏,你身上与生俱来的气息,与那失传古兰,分毫不差...”
上辈子的夙愿吗?一定是的,而且还不止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