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设于临水水阁一兰画,楼阁仿画舫形制,临湖而立。
子颜素来不喜歌舞助兴,宫人便只安排洞箫清音相伴,湖面浮着一叶小舟,两名宫女一摇橹、一俯身采摘荷花,景致清和。
锦煦帝望着湖上采荷人影,忽然忆起昨日邹仁风所言,目光落向身侧子颜,开口发问:“子颜,邹仁风说你被拘禁之时,他们日日备好女子、珍馐好生伺候,此话究竟是何用意?”
“陛下心中分明,何必再来问我。”
“你分明是存心气朕!这般大事,脱身归来为何半句不提?”
“我又该从何说起?难道要同陛下坦言,炎阙神宫掳走我尚且不足,还特意在泾阳四处寻访女子,只为将我困缚住……”
“什么?竟特意搜罗女子相陪,他们究竟意欲何为…”
“爹爹莫急,我如今不是好好回到你身边了。”
见帝王已然放下筷箸,神色紧绷,子颜连忙起身走到他跟前,软声安抚,“陛下…… 爹爹,你好好看看我,我半分未曾理会那些女子,你莫非还信不过我?那两日我心中惶恐难安,这才拼尽全力脱身归来。”
“当真那般惧怕?”
“嗯,伺候之人嘴上称是女弟子,可她们一近身奉茶递水,我便心底发慌,一刻也不敢松懈。”
这话反倒逗得锦煦帝低笑出声:“难不成那两日起居饮食,皆是你一人打理?”
“正是。”
锦煦帝眼底怜惜更甚:“想来那两日定然食不安寝、夜不能寐,幸而你师父及时赶至,将你救回。”
只是转念细想,心中又生出几分疑窦。炎阙神宫这般大费周章究竟图谋何物?难不成他们忌惮玄武神守与自己太过亲近?历来玄武神君从不会插手此类纠葛,炎阙神君此番行事未免太过反常。
子颜一眼看穿他心中迟疑,轻声开口:“爹爹心中还有话想问,对不对?”
二人早有默契,旁人在场时,不会这般亲昵相称。此刻子颜主动软声唤他,分明是心底藏了事,锦煦帝敛去笑意,正色道:“老实说来,你身上还有何事瞒着朕?”
“我哪里敢瞒,倒是爹爹凡事都习惯藏在心底,半句不肯与我细说!”
锦煦帝心中暗自沉吟:我当真有未曾同他坦白之事?陈巽栎的过往身份他一早知晓,他去那边也是借机探查巽栎。其余还有何事?
思索片刻,他才缓缓开口:“朕不过身居帝位,早已习惯收敛心思,怎会事事外露?朝堂之上,万万不可叫旁人看穿自身筹谋,这道理朕也曾细细教过你。”
子颜垂眸不语,并无半分松口之意。
锦煦帝见状,语气顿时放软,伸手轻牵他的手腕哄劝:“心肝宝贝,别置气了。朕知晓你心中不悦,想来是白汝全赴盐州一事,未曾顺着你的心意。”
“陛下分明清楚,白汝全本是东熙湖的心腹,派他前往盐州,定会借盐业之机牟取私利。夫子儿子性情纯良,根本无力与之抗衡……”
“不过是少分些许银两入户部,难不成事事都要依你的心思把持朝局?日后若你给朕当家,便全听你的,可好?”
见子颜耳根泛起薄红,锦煦帝心底暗自愉悦,徐徐拆解其中算计:“你素来聪慧,怎未看透内里关节?盐商都敢食人,背地里必然还有无数不法罪行,唯有借白汝全之手,方能挖出全部证据。只是朕那三舅心性糊涂,当年或许早被这群盐商拖下水,沾了不少把柄。”
“盐州四方商贾汇集,朕本打算借查案在此立住朝廷威严,可单凭舅父根本难以成事。相较之下,东熙湖贪图薄利反倒只是小事一桩。待一行人抵达盐州,朕便即刻传旨召三舅回京。”
“国舅一心想要赎罪,哪里肯轻易应召折返?”
“三舅天生胆小,只要知晓自身把柄握在旁人手中、祸及自身安危,定然会尽早脱身赶回泾阳。”
“可万一他遭人刻意栽赃陷害,该如何是好?”
“出格重罪断然没有,可遭人非议的过失定然难免。他又无后嗣承袭,最坏不过削去爵位,反倒能卸下重担,安稳在泾阳安度余生。”
锦煦帝柔声道出暗藏安排:“这几日朕细细筹算,尚有一事不曾告知你。朕已命人修整外祖遗留的旧府,翻新修缮妥当,专等三舅归府安居。”
“陛下……”
“嗯?该唤朕什么?”
“不要!陛下,这般步步算计,定然是齐太傅教的帝王权术!”
“这些权衡之道,太傅确实传授过朕,可朕从前不也尽数说与你听了。罢了,说好今日不提朝堂俗事。三舅上一回回京,还是朕卧病之时,一晃数年,他至今还未曾见过瑞儿与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