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辛学着我的样子也磕起头来,少翁起初并未跪下,我拽了拽他的衣角,他才跪在地上,说:“叔父已死,倘若将军还念我叔父的知遇之恩,请放我生路,我愿为大周子民,忠心不二。”
他的中原话竟说得这么好吗?我好像救了什么了不得的人。
男人默默良久,朝我们扔了一个袋子,我听见了银子的声音。
“里边有路引,我会叫人护送你们去长安,这里不太平。”
男人说完,扬长而去,马蹄溅起的尘土叫我睁不开眼,我的手却一直在地上摸索钱袋子。
“这儿呢。”不知是谁拉起我的手,将钱袋子放在我手中,我小心翼翼捧起钱袋子,眼睛也顾不得揉,使劲挤了挤,总算是舒服了些。
云辛凑到我身边,问道:“姐姐,我们要去长安吗?”
“不去长安,你们去哪儿?”是方才把钱袋子交给我的少年,他看上去十六七岁的样子,一身黑衣,面容清瘦,头发高高竖起,抱着一把笨重的长剑。
“不知公子如何称呼?”我尽量显得自己有文化一些,不在这些少爷公子面前露怯。
少年笑道:“我不是什么公子,我是同你们一样的流民,被将军捡到就跟着将军了,他才是公子呢。”
少年说着,下巴朝少翁一扬。
“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少翁说。
少年耸耸肩:“我叫窦二,你又叫什么?”
“安少翁。”
“你一个羯氐人,怎么会有中原名字?”窦二问。
少翁无话,我说:“他现在是我弟弟,我姓安,他自然也姓安,我不管他是什么人,他就是安少翁。”
云辛附和道:“他是我哥哥,我哥哥叫安少翁。”
“好好好。”窦二弯腰看着我们三个,“小孩都是无辜的,你们三个跟着我,我带你们去长安,他叫安少翁,你们两个又叫什么?”
“安子宜。”
“我叫云辛,安云辛,姐姐给我起的名字。”
“认得了,安子宜是贪财的姐姐,行二的是公子哥安少翁,你最小。”窦二一只手揉着云辛的脑袋,云辛狠狠踩了他一脚,疼得窦二龇牙咧嘴。
“姐姐可以摸头,你不可以摸头!”云辛气鼓鼓道。
窦二干脆两只手都揉起了云辛的脑袋。
“你这脑袋上还有虱子,脏死了,也就我跟你姐不嫌弃,我想怎样就怎样。”
“不行!”
“就行就行。”
少翁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尚还头破血流。
我学着他的样子也叹了口气,后悔道:“若早知他们不会拿你怎么样,真该把你交出去换赏银。”
少翁看向我,我冲他笑了笑,少翁愣了一下,认真道:“姐姐不要卖我。”
“你是我弟弟,我不会卖你。”我从自己的衣服上扯下一根布条,缠在他脑袋上,他乖乖站着,我比他高了半个头。
“少翁,你几岁了?”我问。
安少翁:“十一,我的生日是正月二十三,我耶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我是被二叔养大的。”
我说:“那的确是弟弟,我比你大了一个多月呢,我是腊月十七生的。”
少翁看向还在同窦二拌嘴的云辛,问道:“云辛呢?她是什么时候生的?”
我摇摇头:“她自己也不知道,我们两个过了几年有家人的日子,可她没有家人,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地方的人,更不知道自己的生辰。”
少翁说:“她现在有我们,我们就是她的家人。”
我笑道:“是,我们是一家人。”
一旁的云辛已经放弃挣扎,她太瘦太小,哪里拗得过窦二,只得咽下一肚子气,躲到我身后。
窦二自觉没趣,留下一句:“我去找两匹马,你们收拾收拾,咱们这就上路。”
“多谢。”少翁说。
窦二背影朝我们摆摆手,喊道:“不必同我客气!”
不多时,他牵着两匹小马回来了。
“我不骑小马。”少翁说完,又补充道,“你说了,不用同你客气,我就直说了。”
窦二哼了声:“知道你是草原来的少爷,自小马背上长大的,看不上小马驹子,世道还不太平,良种马都上了战场,就委屈你一下,要不然你打算走到长安去吗?”
云辛看到马匹有些害怕,在她的印象里,马蹄声是杀人的。窦二见她畏缩,二话不说将她扛在肩头扔到马上,云辛闭上眼,低下头一动也不敢动,窦二随即飞身上马,握住缰绳将她护在怀里。
“你们两个骑那匹。”他对我和少翁说完,两腿一夹马肚,小马就冲了出去,云辛尖叫起来,窦二喊道,“跟上!”
“没有马蹬……”少翁黯然道。
我脑袋一歪:“我不懂这些,他刚才是飞上去的,难道你不会飞吗?”
“谁说我不会的!”少翁突然就生气了。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生气,早知道他马骑得飞快,丝毫不顾及我,我就不该说他不会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