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延世的生辰紧挨着,他在腊月十二,我在腊月十七。我们姨甥两个都出生在天寒地冻的时节,本只打算让辞忧给延世送去大氅,但杨衡让我在腊月十二陪他去固安侯府,不知是我晕了一场有些作用,还是延世这个鬼精灵又在杨衡面前撒泼打滚要姨母。总之过程不重要,难得能出趟宫,我顿感神清气爽。制衣局年前送来的百花锦绣襦裙我总觉得太过鲜艳一直没穿,正好在延世的生辰宴上穿一穿。
辞忧挑了半天不知道该穿什么衣裳去固安侯府,她平时总穿鹅黄浅绿,还作小孩子的双髻打扮,她也十六了,是大姑娘了。
我见她发愁,开口说:“穿橘粉可好?让去愁给你梳个时兴的灵蛇髻,我这儿还有一对花枝钗,一并簪上,保管延世念念不忘。”
辞忧嘴巴一撅:“窦延世那个黑砚台左右也不懂欣赏,刻意打扮倒像是我上赶着要巴结他似的,谁稀罕。”
我敲了敲她脑袋:“你这丫头,什么巴结不巴结的,从小到大,他哪件事不依着你?他那性子,连陛下都不怕,独独怕你,他心意如何,你又不是不知,你们的情谊不比旁人,他在战场上九死一生,什么苦没捱过,偏你还要叫他受个情伤,你若心里有他,便不要再让他牵肠挂肚,早点把话说开,省得身边人为你们两个操心着急,过了今天,他就二十了,长安城哪个和他同龄的还未娶妻?既然话说到这里,我倒要问问你的意思,这男人你要是不要?”
辞忧低下头咬着下唇,思忖片刻说道:“奴婢谨遵娘娘安排。”
我拉起她的手:“平时张牙舞爪,这种事情上倒不知该如何做,罢了,去更衣梳妆,陛下还有政务要处理,要咱们先去着。”
辞忧:“是。”
长安,固安侯府。
窦延世身着大红色圆领宽袖衣裳,在大门口来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词:“都通传了,怎么还不来。”
杨元初冷哼一声:“传话的内监刚走,哪儿能这么快就到,窦延世,你等谁呢?”
窦延世停下脚步,骂道:“你少在我门前阴阳怪气,我过个生辰你垮着脸跟个阎王似的,叫你来是看得起你,跟我摆什么天潢贵胄的谱!谁还不是在宫里头长大的,就你毛病多。”
杨元初:“哼,莽夫。”
窦延世:“行,你不是莽夫,你连孝道都不顾,全天下的男人都是莽夫,就你一个斯文人。”
杨元初:“你……”
窦延世:“不对,你可太懂孝道了,伺候岳丈跟伺候老神仙似的,亲娘没见你伺候过一回,你可真是大周孝道第一人。”
杨元初冷哼一声,说:“看在你过生辰的份上,本殿下不跟你计较。”
窦延世:“哦呦,跑这儿充殿下来了,小时候一把鼻涕一把泪求我保护你的时候怎么不摆谱?你可真有意思,成个亲就跟变了个人一样,知道的说田灵幼是个好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个妲己,专会蛊惑人心。”
“窦延世!”杨元初瞪起了眼。
“在呢,卫安王殿下有何吩咐?末将都给您办。”窦延世说着,勾上了杨元初的肩膀,杨元初颇为嫌弃,想要将他甩开,奈何窦莽夫的胳膊比杨元初的大腿还粗,他力气大得很,冲着杨元初一笑,“我的好殿下,好表哥,咱们兄弟有什么过不去的,一会儿姨母就要来了,你赶紧给我咧开嘴笑一笑,母子之间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少摆一副臭脸,平儿昭儿都不想跟你亲近了。”
母子之间当然没什么深仇大恨,上次的事杨元初怎会不愧疚,那是他亲娘,灵幼得知事情原委也是将他责怪了一番,只是以杨元初的个性怎么也拉不下脸赔礼道歉。
杨元初嘴硬道:“少同我拉拉扯扯!”
“是是是。”窦延世放开了手,“末将谨遵殿下安排。”
杨元初嘟囔道:“这还差不多。”
“皇后娘娘到——”
延世一个转身,快步向前迎上我的车驾。辞忧将我扶下马车,延世当即凑上笑脸。
“姨母~~”
他嘴上喊着姨母,眼神早落到了辞忧身上,我轻咳一声,他才回过神来,问我:“是姨母给她打扮的吗?总算有几分女人样子了。”
辞忧脚一跺,腰一掐,恶狠狠道:“你什么意思?”
延世连忙躲到我身后:“今日生辰,不许打我!”
窦将军怎么在辞忧面前这么可怜呢?我笑道:“好了,快叫我们进去,你舅舅他们来了吗?”
延世搀着我走进府门,元初见着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便只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儿臣见过母后。”
我问:“灵幼呢?没跟你一起来吗?”
元初:“灵幼领着孩子们在里头呢,昭儿顽皮,可把如意妹妹折腾坏了,倒是平儿,虽是男孩,却格外安静,不吵也不闹。”
他现在倒是有了几分慈父的样子,也不知这段时间,他们夫妻两个都聊了些什么,灵幼是个好孩子,从来不用我操心。
想起灵幼我不免难受,封太子的事我知道,杨衡知道,元初尚还不知道,杨衡说会在年后选吉日昭告天下,让我与延世先安心过完生辰。
我说:“你与灵幼也该适当放手,随昭儿去闹吧,越顽皮的孩子越强健,再说你们也太护着平儿了,一个男孩子,自小体弱更应该多锻炼,你看你表弟,自小三天两头生病,太医都不叫他多动,我偏觉着孩子拴在屋里头不好,时常带你们两个去青苑玩,现在满长安怕是都没有壮过他的。”
我看向延世,却见他三魂丢了七魄,只顾盯着辞忧。
元初笑道:“我看是满长安城的男人都没他这般含情脉脉,窦延世!你还要我母后站多久?!”
延世方才回过神来:“啊?哦,对,姨母,舅舅还在里头等着呢,舅母领着安康、安泰还有如意妹妹。今天本来有几个大臣说要来,我不叫他们来,就只叫了咱们自家人。”
“好,自家人不拘束。”我转头看向辞忧,这丫头耳朵根赤红,面色比花枝钗还要粉嫩。
延世搀着我进了后院,八张铺着大红提花绸缎的圆桌映入眼帘,院子当中架了一堆干柴,两个小将正在引火,少翁一家本都安安稳稳坐在椅子上,见我来了,他赶忙领着一家人起身朝我行礼。
“见过皇后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