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闷木头,一板一眼,无趣至极。
还是延世说:“舅舅,一家人,客气什么?今天我最大,都得听我的,坐下,都坐下,人家天潢贵胄都低头服软了,舅舅,你也笑一个,来,笑一个嘛~”
少翁不为所动,淡淡斥他。
“大小尊卑不可忘,咱们一家出身贫苦,如今居于高位,不可忘形,授人以柄。”
延世叹了口气,松开我的胳膊,走到少翁面前,笑嘻嘻说道:“好舅舅,今天真没别人,都是自家人,一会儿点燃篝火,便没有现在这般冷了,我府上有两个西域厨子,正准备烤全羊,舅舅可不要跟我争羊腿。”
纵然延世眉开眼笑,少翁却仍是一副冷脸,延世自觉无趣,转头就要去找安康、安泰玩,安康安泰初时拘谨,架不住他一手一个搂住他们兄弟俩的脖子。
“走,去看我新得的汗血马,这些大人没一个好玩的。”延世架着兄弟俩走了两步,又回头喊道,“杨元初,你还不快跟上!还有那个谁,你——”延世向辞忧招手,“跟过来跟过来!我府上花园不比青苑差。”
杨元初无奈地摇了摇头,喊道:“不等着接我父皇的驾,去玩什么!”
“皇上不是还没来嘛,赶紧跟上吧你!”延世的声音渐渐消失在拐角,杨元初无奈地摇摇头,跑了过去。
少翁说:“瞧瞧,不知打了多少仗,都二十了,还当自己是小孩呢。”
辞忧在我身旁忸怩,我笑道:“还不快跟上,他府邸大得很,你一会儿可别迷了路。”
辞忧嘟囔道:“汗血马有什么好看的,我还是跟在娘娘身边……”
我从她臂弯中抽出手,将她往前推:“你就不想看看他府上佳人几何?”
辞忧嘟起嘴:“随他高兴,我管他有多少佳人……”
我冲她使眼色,辞忧这才“不情不愿”跟了上去。
我望着孩子们离去的背影,对少翁说:“孩子们长大了,咱们这些人也老了。”
“姐姐风采依旧,不减当年。”安少翁难得说句好话。
我拿胳膊肘碰他,笑道:“我还是头一次听你讲哄女人的话,多来两句,姐姐爱听。”
安少翁面无表情落座,并给自己倒了盏茶。
珠儿笑盈盈道:“我家大将军就这脾气,娘娘勿怪。”
我见她大着肚子,凑到她耳边悄声问道:“他榻上也无半分情趣吗?”
珠儿又凑到我耳边:“偶尔也会说两句好听的,不然谁愿意给他生孩子。”
我们姑嫂两个捂着嘴笑出了声,少翁也知道我们在背后讲他,便开口叫我们坐下喝茶。
见他板着脸,我与珠儿相视一笑,坐在了一处,少翁见状提醒道:“姐姐当同陛下一道坐主桌才是。”
说实在的,他说得都对,但我不愿意听,他属实扫兴,杨衡可比他有意思得多。
我不理会少翁,环顾四周问道:“怎么不见如意?”
珠儿说:“早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这丫头野得很,偏生延世也纵着她,由她领着昭儿在府上瞎玩,灵幼抱着平儿追不上,可是着急上火呢。”
呼啦一声,两个小将已点燃篝火,抱拳退下,珠儿抚着肚子,笑意盈盈。
“随她去闹,女孩子太拘谨也没什么意思。”我看向珠儿的肚子,问道,“还有多久生产?”
珠儿:“太医说是在正月里,我倒觉得这孩子安静得很,想是会搁月。”
少翁看向她,语重心长道:“临近生产,我实在不愿你出门,你偏爱来凑热闹,若真是有什么意外……”
“我乐意!”珠儿白他一眼,“怕这怕那,人还活不活了?我都生三个了,还用你提醒我吗?下辈子你当女人,给我生上十个八个再来指挥,又不是你遭罪,你啰嗦什么。”
少翁闷着一口气,仰头喝完一盏茶。
我看向少翁,揶揄道:“也不知以前是谁说,对珠儿没有非分之想,现在倒好,人家三十七了还得给你生孩子,你长着一张嘴,惯会气人,珠儿能要你,偷着乐吧。”
少翁略显委屈:“你们两个算是成一伙人了,我这外人还是不说话为好。”
我与珠儿笑作一团,少翁平素不怎么说俏皮话,偶尔来一句,看着又别扭又好笑。
我同珠儿扯闲许久,西域厨子的羊腿不知烤了几遍,空中又飘下细碎的雪花,宫里方才有人来通传,说是皇上就快到了,要我们接驾。
少翁自然是不敢怠慢的,他对杨衡比对任何人都上心,杨衡还不是太子的时候,他就鞍前马后,豁出命去护着杨衡,只为杨衡的知遇之恩。
杨衡年轻时说过,他与少翁一对君臣,将来是要彪炳史册的。
我信。
连带着延世一起,他们都是要彪炳史册的。不知道将来我在那张轻飘飘的纸上是个什么形象?或许上头只会提到,我是杨衡第二位皇后,我生了元初,我是安少翁的姐姐,窦延世的姨母,连我的名字都不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