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说杨衡比安少翁有意思得多,这种程度的御前失仪,杨衡不仅不在意,甚至还会觉得有趣。
安如意仍伏在地上,闷声道:“臣女不敢,爹娘会罚我的。”
杨衡语气温和:“有朕给你求情,怕什么?今日是家宴,只管松快些。”
我笑道:“如意,皇上都都替你撑腰了,还跪着做什么?难道你不许皇上进门?”
“臣女不敢。”安如意缓缓抬起头来,摘掉面纱。
庄成弦平静的眸子似乎泛起了一丝波澜,如意像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发现,指着庄成弦说:“娘!他也一片白晃晃,他最没忌讳!”
杨衡哈哈大笑,拍着少翁的肩膀道:“安少翁,你个闷葫芦竟能生出这么有意思的丫头。”
少翁不敢有半分失礼,连忙膝行半步跪倒在地,叩首请罪:“臣教女无方,惊了圣驾,还望陛下恕罪!”
杨衡摆了摆手,眼底带着笑意:“罢了,小孩子心性,算不得什么过错。你这做父亲的,也不必这般拘谨,都进去吧。”
众人道了声“是”,我跟在杨衡身侧,眼见安如意蹦跶到庄成弦跟前,仰着脸小声问道:“你是跟皇上来的吗?”
庄成弦眉眼温润,声音平缓地应道:“是。”
安如意一身的铃铛随着动作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她却毫不在意,昂首阔步地站在庄成弦面前,直言道:“你生得还算好看,这一身白晃晃也太素净了,我裙子上挂了好多铃铛呢,你要不要?”
庄成弦显然没料到她会有此一问,微微一怔,似是不知该如何回应,沉默了半晌都没开口。
元初插嘴道:“男人家要什么铃铛,安如意,你都十五了,还不晓得男女有别吗?”
安如意皱了皱鼻子:“男男女女活着已经很辛苦了,一个铃铛还分什么男女?”
少翁听得脸色发沉,回头狠狠瞪了她一眼。安如意被父亲这一眼看得一缩脖子,当即噤了声,脚下却不老实,偷偷踢走了路边一块碎石子。
杨衡嘴角扬起一抹笑,侧头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瞧瞧,安如意一尾活蹦的鱼,偏往庄成弦这汪静水里钻,朕的主意错不了,她这性子,正需一个沉稳的人来约束。待结了亲,什么矛盾都能消弭。”
我颇感意外,庄成弦竟是叫杨衡带来相看如意的吗?不是给元初安排的良师益友?
少翁不知是听见还是没听见,面上并未有什么波澜,珠儿也是格外镇定,反倒是延世面露不悦。
院中篝火燃得正盛,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木柴,溅起细碎的火星,暖融融的光映得众人脸上都染了层柔和的光晕,驱散了冬日的寒气。杨衡目光扫过跳跃的火苗,和我一起坐在上首,朗声道:“朕的固安侯总是能叫朕眼前一亮,院子里生篝火这种事,满长安也就你做得出。”
延世瞥了眼一旁静坐的庄成弦,嘴角微微撇了撇,语气里带着几分哀怨:“皇上虽是骗了臣,将外人引了来,可臣总不能叫您冻着不是,唉,好好过个生辰,平白添了堵。”
不怪少翁时时训斥他,越发没规矩了。
我微微蹙眉,声音沉了几分:“你这叫什么话,谁给谁添堵?来者便是客,你固安侯招待不起,我们不来便是!”
延世急得几步蹭到我身边,嘟囔着撒娇:“姨母~我不是那个意思!哎呀!算了算了!我权当看不见,还不行嘛!”
杨衡半边身子歪着,斜倚在椅子扶手上,慢悠悠开口:“寿星最大,你若要训他,只怕辞忧不依。”
辞忧原本站在一旁侍候,闻言扑通跪在地上,微微发抖:“奴、奴婢不敢。”
延世见状,忙跪在她旁边拱手:“陛下、娘娘,都是臣的错。”
杨衡咯咯笑起来,我瞥见这场面只觉得气堵,少翁太过谨慎,延世太没规矩,我心里巴望着元初能站出来维护一下延世,可他只安安稳稳坐着看热闹,倒是如意离开座位,跪在延世身边开口道:“陛下、娘娘,表哥一贯是这个性子,今日是他生辰,若他做错了什么,还请陛下、娘娘网开一面,他不是有意的。”
杨衡扬手指向那片跃动的火光,唇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却凉了几分,淡淡道:“这堆干柴下埋了不少石炭吧,听闻你在街上当着百姓的面为难一个卖炭翁,近日又有不少朝臣来给你送贺礼,告你欺压平民、结党营私的折子都快把朕淹了,燃这一堆篝火,可是耗费巨大,固安侯,你好大的排场。”
这么明显的敲打意味,依少翁的性子,定是再也坐不住。他刚要跪下,杨衡抬手制止了他。
“都说了是家宴,今天没有外人。”杨衡眼神落到如意身上,“正巧如意丫头穿了漂亮衣裳,不如跳段胡旋舞,为固安侯的生辰助兴,都起来吧。”
延世是个犟脾气,这种时候仍跪在地上辩解:“臣绝无铺张之意!这石炭是去年冬日剩下的,放着也是放着,烧了取暖正好,何况今日天寒,臣想着皇上和皇后娘娘难得来府上,总不能受冻,哪里敢讲什么排场,再者这篝火看着旺,底下埋的石炭也只够烧到夜里,断断不敢浪费的。”
他跪着,辞忧自然是不敢坐着,延世一边说一边偷偷觑了眼杨衡的神色。
杨衡脸上看不出喜怒,我真是为这几个孩子头疼,杨衡说得对,怎么我养的孩子个个率真莽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