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丽华冷哼一声:“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摆弄这些风月物件,传出去岂不是要坏了殿下的名声,辱了公主府的体面?”
我心头一紧,指尖握住琴柄,正欲开口辩解,身后便传来了杨衡的声音:“你来做什么?”
秦丽华身子一僵,猛地转过身,脸上的冷意瞬间褪去,换上一副温婉贤良的模样,快步走上前福了福身:“殿下,妾是担心这姑娘年轻不懂事,言行无度,坏了殿下的清誉……”
“子宜机敏沉稳,素日里只与我谈书论棋,论诗品曲,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杨衡缓步走来,“没有的事,你不必宣之于口。”
秦丽华脸色一白,低头应道:“妾知道了,是妾思虑不周,误会了殿下,子宜姑娘是殿下的红颜知己,她与殿下向来只谈风雅,无关风月。”
杨衡冷淡道:“难得从你嘴里说出句正经话。”
秦丽华缓缓抬起手,柔柔弱弱挽住杨衡的手臂,语气软了下来:“妾方才在府中炖了驱寒的姜母鸭汤,雪天寒凉,殿下随妾回府暖暖身子吧。”
杨衡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不耐烦:“我不喝。”
说着,他就要挣脱秦丽华的手,秦丽华挽得更紧了:“母后说了,要你与我和睦相处。”
杨衡一听这话,冷着脸说:“走吧。”
秦丽华脸上立刻露出欣喜的神色,挽着杨衡的手臂,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侧,转身离去时,还不忘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里的得意与警告,清晰可见。
我捧着琵琶站在原地,秦丽华的斥责,小姐妹们探究的目光,还有杨衡那句“从未逾矩”,一切交织在脑海里,让我尴尬得无地自容。小姐妹们见我这副神情,纷纷劝慰起来。
“妹妹,你别往心里去。”
“是啊子宜,殿下都帮你说话了,别难受了。”
“左右也没罚你,莫要多想。”
我笑了笑,轻声道:“做奴婢的,还不都是随着主子的心意走,姐姐们放心,我没事。”
我该有自知之明,我不过是个能陪他解闷消遣的奴婢,秦丽华才是能名正言顺挽着他的手臂,为他炖汤暖身的妻子。
杨衡叫我做了一场美梦,现在,梦该醒了。
自这之后,杨衡再未踏足公主府。公主月份大了,越发懒怠,诗会也不爱办了。
马上又是元宵佳节,长安十里灯海比去年更显盛大,笙歌笑语隔着街巷飘进府来。但公主临盆之期近在眼前,府中一早便请了经验老道的产婆,备齐了生产所用的物件,半点不敢松懈,自然没法去逛灯会。
正月十五当日,酉时刚过,公主腹中发动,府内瞬间弥漫着紧张气息,侍女们端热水递毛巾,脚步匆匆却不敢喧哗,产婆提着药箱疾步赶来,进门便驱散闲杂人等,只留两名得力婆子在产房内伺候,高声叫着,让公主发力。
我和几个小姐妹守在门外,听着产房内此起彼伏的痛呼,产婆急促的指引与热水蒸腾的声响,一颗心悬在嗓子眼,连指尖都在发颤。
这般煎熬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深夜,府中派去请柴驸马的小厮才匆匆回来,见我守在门外,便同我说:“姑娘,我们去驸马府上了,府上人只说驸马外出赏灯,不知人在何处,可要去寻?”
我不是公主的贴身侍女,哪里做得了这种主,但贸然进产房打扰也不妥,于是说道:“寻,叫驸马府上的人和咱们的人一道去寻。”
“哎。”小厮连连点头,很快跑得没了影儿。
焦灼之际,廊下忽然传来清脆的通报声:“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驾到——”
我们几个守在门外的人一阵惊慌,匆忙迎至廊下,屈膝跪地,齐声道:“奴婢们见过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廊下灯火摇曳,将两道身影拉得颀长。
“都起来。”一道沉稳的嗓音传来,我们几个齐声应“是”,便垂首低眉,恭恭敬敬地站了起来。
太子名唤杨绍庭,身形比杨衡魁梧得多,面容与杨衡有两分相似,却不似杨衡温润白净,叫人看着害怕。
身侧的太子妃杜思涯倒生得一副温婉模样,肤色白皙,鼻梁秀挺,算起来,杜思涯是杜渊的堂姐,想来杜家的清隽风骨一脉相承。
太子目光扫过紧闭的产房门,沉声道:“父皇母后在宫中得了消息,让我过来看看,我姐姐如何了?叫产婆出来回话。”
“是。”身旁的姐妹忙叫了个产婆出来。
产婆在太子面前屈膝行礼:“回太子殿下,公主是头胎,难免吃力些,但胎位端正,应是无碍。”
太子闻言,眉宇间的凝重稍缓,沉声道:“知道了,回去做事吧,做好了有赏。”
产婆连连说是,转身退回产房。
太子目光扫过周遭,问道:“柴敏善呢?”
提及柴驸马,我垂着头不敢多言,只低声回道:“府里已派人去请。”
“混账东西!”太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太子妃递了个安抚的眼神:“殿下,先顾着皇姐要紧,驸马许是路上耽搁了。”
话音刚落,产房内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婴啼,脆生生的,产婆欢喜的声音传来:“生了!生了!是位千金!”
太子紧绷的神色顿时舒展,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意,转身吩咐身后的内侍:“快,即刻回宫中向父皇母后报喜。”
内侍躬身应诺,转身快步离去。太子整理了下衣袍,转身准备离开,目光扫过立在一旁的我,忽然顿住,上下打量我两眼,缓声道:“姐姐府上,还有这等可人儿,你叫什么名字?”
我心头一惊,连忙垂首躬身:“回殿下,奴婢姓安,名子宜。”
太子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轻笑出声:“你就是安子宜?我说呢,阮晏向来眼刁,能入他眼的,必不是俗脂庸粉。你且好生照料公主,少不了你的赏。”
“是,奴婢遵命。”我恭声应下。
太子没再说什么,转身就和太子妃两个离开了。
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廊下灯火深处,我心头掀起一阵惊涛骇浪。阮晏和太子关系好我是知道,毕竟杨衡说过,阮晏贴身服侍太子,但我万万没想到,阮晏居然同太子提过我。
他会跟太子说我什么?是随口一提我的名字,还是说我和杨衡走得近?不,现在走得也不近了,不,一直是云泥之别,没有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