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生得最好。”杨衡抬眼看我,“我会常来看你。”
“是。”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竟不自觉落下泪来,他在做什么?我又在做什么?
他走的正巧,我真的已经忘了我们之间的天差地别。
可转念一想,为什么我不可以,凭什么我不可以,难道那些权贵比我多了一双天眼吗?都是人,都会生老病死,上天既然叫我在乱世里活下来,又叫我在机缘巧合下救了少翁,来了长安,就注定要我承受一段不寻常的命运。
“九死不悔。”我轻声对自己讲。
离开魏国公主府已是黄昏时分,天上飘起细碎的雪花,杨衡斜靠在马车里,心中暗斥自己糊涂。
他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拉安子宜入伙,比如秦丽华的阴私手段层出不穷,实在可恶,比如安少翁是块难得的将才,心性沉稳,堪当大用,比如公主与太子一党往来过密,他须在公主府中安插一枚自己的棋子……
无数个冠冕堂皇的缘由,每一条都合情合理,每一条都关乎大局,无懈可击。
可唯有一条,他死死压在心底,绝不肯去细想。
他只是,对安子宜一见倾心,日久情浓。
杨衡闭了闭眼,怎么肯承认呢?对他而言,沉溺于女色是可耻的,何况他是多高贵的出身,怎么能对一个小婢子牵肠挂肚呢?他宁可一遍遍说服自己,这是布局,是拉拢,是利用,是权衡利弊。
“殿下。”裴灼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
杨衡晃了晃脖颈,懒懒道:“什么事?”
裴灼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清晰稳妥:
“从公主生产的月份往前倒推,与柴驸马去公主府的时日对不上。属下把长安城中的妇科圣手都问遍了,绝无差错。”
杨衡叫马夫在僻静无人处停了车,掀开车帘看着裴灼,问道:“你怎么问的?”
裴灼老实答道:“我跟大夫说‘吾有一友,其妻生产为正月十五,但其最后一次与妻同房在去年二月十九,其妻所生之子可为其之子乎?’”
杨衡微微蹙眉:“大夫怎么说?”
裴灼:“大夫们看我的眼神不乏同情,但都说‘若是正月十五生产,算足月怀胎,受孕该是去年四月里的事’,殿下,公主所生之子……”
杨衡抬手:“我不屑于钻营这些后宅阴私、儿女情怨,可既然叫我们找到了错漏,怎么不做做文章?”
裴灼沉声道:“即便证明孩子并非柴驸马骨肉,也无法直接证实就是杜驸马的。”
杨衡:“柴敏善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孩子与他无关。只差一把火,就能点燃他多年的积怨,你可还记得,他与我长姐关系转冷,就是因为当年他的一个外室,被长姐逼得投河。如今他身边新得了一对姐妹花,怜爱有加,若双双投河……”
裴灼眼神一凛:“他必会认定,是公主出于嫉恨,下的毒手。”
杨衡神色微冷:“我们几个人里,属柴敏善最年长,他小时候是多鲜活一个人,长姐磨掉了他的意气,毁了他的人,毁了他的心,如今连他仅存的一点体面,都要被踩在脚下,换作是谁都不会甘心。”
裴灼:“属下会做的不留痕迹。”
杨衡:“草菅人命,不合道义。只是很多时候,为了大局,不得不为。”
裴灼垂首:“属下明白。”
杨衡望着漫天的雪花,轻叹一声:“天寒地冻,还是不叫少翁跑一趟了,你想办法把治跌打损伤的药膏送到子宜手上吧。”
裴灼默默片刻,说道:“殿下,于少翁而言天寒地冻,于属下而言,亦是天寒地冻。”
杨衡瞥他一眼:“你穿得暖,不打紧,少翁可没有暖和衣裳。”
裴灼沉吟一瞬,压低声音:“干脆属下把安姑娘偷出来吧,殿下在城郊不是有处宅子吗?”
杨衡:“你是想叫御史参我沉迷女色吗?”
裴灼不以为意:“不过是红袖添香,风流韵事。养着那么多歌姬舞女,也没见御史弹劾、二圣动怒。殿下何必如此拘谨?”
“总之不可。” 杨衡语气沉了几分,“此事不必再提。”
裴灼:“殿下是怕唐突了安姑娘。”
杨衡一顿,片刻才淡淡开口:“一个奴婢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