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地红纸碎屑散落在桌案,我指尖发颤,心口堵着一块沉冰,方才强撑出来的冷硬与漠然轰然崩塌。幼时被抛弃的破碎记忆猛然翻涌而上,层层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我若是孤女,那当年把我卖掉的哥哥……究竟是谁?
一念及此,我猛地推开房门。桂三正守在门口,我开门见山道:“我要见阮晏。”
不过片刻功夫,阮晏翩翩而来。
我坐在椅子上,看了他一眼,阮晏淡淡一笑,从容拉过旁侧的椅子坐下,姿态闲散,全然不见方才被茶水泼身的窘迫。
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凉薄的嘲弄:“我以为你是最温顺、最安分的。往日在宫里,低眉顺眼,谨小慎微。没想到知道了自己的身世,都不跟我客气了。”
“你们口中的那些荒唐说辞若是当真……”我抬眸直视着他,字字清亮,“当年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到底哪儿来的哥哥卖了我?”
阮晏轻笑起来:“你和他还真是般配,无论是心思,还是问话的语气,都如出一辙。”
“你在说什么?”我忽然反应了过来,浑身一僵,“……他都知道了?匪首之女和这段荒唐的婚约……他都知道了?”
阮晏颔首:“子宜冰雪聪明,一点就透。不过,不是我刻意告诉了他,是他自己查出来的。他对你的身世,对你这些年的遭遇,知道得比你想象中还要多。”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我:“你现在不妨好好想一想,他知道你是逆贼之女,身上还绑着与我的婚约,会来救你吗?”
杨衡会来救我吗?我没有底气,一点底气都没有。所以杨衡拧巴的那段时间,就是因为知道了我的身世和婚约?他当初提起江州送来的史料,是在试探我是否知情?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死死盯着阮晏。
“我不管他知道不知道,也不管他会不会来救我。我现在只要一个真相,当初卖掉我的哥哥,到底是不是你?!”
阮晏迎着我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是。”
“好,卖了我,婚约便不作数了。”
阮晏皱眉:“这种时候了,你居然在想这个?”
“不然我该想什么?”我冷笑一声,“想你为何抛下我自己寻富贵?还是想着干脆依附于你,任你摆布?你配吗?当年在公主府,你就认出了我,可你迟迟不肯跟我相认。因为我的存在,时刻都在提醒着你,你阮家曾经遭过难,你惨得连自己的未婚妻都只能卖到烟花巷去,惨得只能靠出卖自己的皮相,攀附权贵,曲意逢迎,一步步铺路向上爬。说实话,我都有点佩服你,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能做常人所不能做。”
阮晏默默良久,才低声开口:“你小时候,很听话的。”
“年少旧事,早该翻篇。”我漠然打断,“事到如今,不必迂回拉扯,直说吧,你费尽心思绑我至此,究竟作何打算?”
阮晏眸光沉了沉:“你或许知道他小名叫什么,麑奴,麑是小鹿,呦呦鹿鸣,食野之苹。太子小名荑奴,荑是野草幼苗,苹也是野草,你知道太子有多忌惮那只鹿吗?”
“我就知道除了这个没别的,这与我有何干系?你绑我做什么?拿我不光彩的出身要挟他还是做别的?他大可以不认这些,我也不认,你们又能如何?”
阮晏深深看我:“你是这样想的?”
“不然你们究竟要做什么?”
四目相对,空气凝滞。
阮晏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认真:“如果我说,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与太子无关,你会信吗?”
“你觉得我会不会信?”我嗤然反问。
“储位之争是会死人的,裴家是就是现成的例子,我这么做只是为了保你。”阮晏语气平缓,“裴家一事重创于他,他现在不能也不敢为了你铤而走险,这是最好的时候,我救你走,离开长安,远离这些朝堂纷争,去过安稳平淡的生活。”
“简直可笑,从我第一次踏进高门大户的院墙,我就发誓再也不做墙外的人,我不想也不愿意离开长安。你做这一切,不过是为抚平你当年弃我卖我的愧疚,求一个心安。从头到尾都不是为了我。”
“无论你如何揣测,此刻没有人会救你,你也逃不脱。”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转身拂袖离去。
不多时,桂三端来一碗热汤与一碟粗面饼食,静静摆在桌上。我沉默落座,慢条斯理吃起来。
门扉轻响,阮晏去而复返,倚在门框上,目光落在空了的碗碟上,语气带着几分意外:“还以为你会气得吃不下饭。”
我擦了擦唇角,神色平淡无波:“为什么不吃饭?人再生气也不该浪费粮食。”
阮晏:“在此歇一夜,明日天一亮,还要继续赶路。”
“这是哪儿?”我问。
阮晏语气平静:“我们在往商州走。”
“胡说。” 我咬下一口面饼,不紧不慢拆穿,“商州在东南,本该顺流而下,可船分明是逆流而上,你故意叫他们走了反方向。”
阮晏:“你倒是敏锐,如果不说出来,兴许我会放松对你的看管。”
“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抬眸迎上他的视线,不卑不亢,“都到这份上了,我没必要对你曲意逢迎,装傻示弱。”
阮晏:“你在他面前也这么放肆吗?”
“那自然是到不了这种程度,毕竟我这人最晓得利害。”我放下手中的筷子,“吃饱了,叫他们撤了吧,晚上记得多准备些,这样你的良心才会好受,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