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突变
海市的夏天来得热烈而漫长。
蔺骁那栋老建筑终于在七月彻底完工,他给这里起了一个名字——“栖迟”。
取自《诗经·衡门》中的“衡门之下,可以栖迟”。
邵煜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时,正站在四楼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条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的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这名字取得不错。”
蔺骁从身后靠近,手臂自然地环过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那你喜欢吗?”
邵煜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过头,让脸颊贴上蔺骁的额角,用这种无声的方式给出了答案。
那个夏天,他们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奢侈的规律。
工作日,邵煜霖依然早出晚归,市政府的工作繁重而琐碎,南城的开发项目进入了关键阶段,大大小小的会议几乎占满了他所有的白天时间。
但下班后,他会开车穿过大半个城市,回到“栖迟”。
有时候蔺骁在等他一起吃饭,有时候蔺骁出差未归,他便独自上到四楼,换上蔺骁为他准备的居家服,在书房里处理未完的工作,等着那个人深夜归来,带着一身风尘,在玄关处轻轻抱住他。
拥抱的时间通常不长——十几秒,最多半分钟。
然后蔺骁会松开他,去洗手间洗漱,换好衣服出来,在沙发上找到已经有些困意的邵煜霖,将他横抱起来,走回卧室。
邵煜霖一开始还会挣扎,说“我自己可以走”。
蔺骁每次都回答同一句话:“我知道你可以。但我想抱。”
后来邵煜霖就不再挣扎了。
他学会了在蔺骁抱起他的时候,自然地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有些习惯,就是在这样一天天的重复中,悄无声息地长成了本能。
周末的时候,他们偶尔会去“栖迟”的三楼露台上吃早餐。
蔺骁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手艺,居然会做班尼迪克蛋了——虽然荷兰酱还是有些稀,但配着烤得微焦的英式松饼和溏心蛋,味道竟意外地不错。
邵煜霖坐在藤编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杯温度刚好的咖啡,看着蔺骁在厨房和露台之间忙碌穿梭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地想——
这样的日子,好像可以过很久很久。
丞川在京城的状态也持续好转。
他已经不需要再定期去心理康复中心了,开始在家里自己看书、画画,偶尔和邵二一起出去走走。
邵二发来的照片里,丞川在一个傍晚的公园里,站在一棵巨大的槐花树下,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他微微仰着头,看着满树的白花,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那不算笑。
但比笑更让人心动。
邵煜霖把那张照片设成了锁屏壁纸。
蔺骁有一次不小心看到,没有说什么,只是后来在某天晚上,趁着邵煜霖洗澡的时候,偷偷用他的手机给自己也发了一张同样的照片。
第二天,邵煜霖发现蔺骁的锁屏壁纸也换了。
同样的槐花树,同样的丞川。
他看了蔺骁一眼,蔺骁面不改色地喝着咖啡,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那个夏天,所有人都以为那些黑暗的日子已经彻底过去了。
范家倒了。
范彧落网,案子已经进入了司法程序。
董瀚祥被立案调查,董家的航运业务正在接受全面整顿。
范二的尸检报告确认是自杀,没有了后续追查的价值,已经结案。
一切都在按照预想的方向发展,正义虽然迟到,但总算没有缺席。
邵煜霖甚至开始认真地考虑——等丞川再恢复一段时间,或许可以带他回海市看看。
回到他小时候生活过的那个渔村。。。
他以为所有的事情,都在朝着好的方向走。
他不知道的是——
有些东西,从范家覆灭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暗中悄然生长。
七月底的一个周末傍晚,邵煜霖在“栖迟”的厨房里切菜。
蔺骁今天去了邻市谈一个项目合作,预计晚上九点左右才能回来。
邵煜霖决定自己做一顿简单的晚餐,吃完后继续处理剩下的几份文件。
西红柿在他手下一片片均匀地分开,刀刃碰触砧板的声音在空旷的厨房里规律地回响。
夕阳透过朝西的窗户,将整个厨房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他的手机就放在料理台旁边,屏幕亮着,显示着蔺骁五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这边快结束了,大概八点半能到。想吃什么?我路上带。】
邵煜霖单手回复:【不用带,我做了饭。】
蔺骁回了一个“惊讶”的表情包,然后是:【那我更要快点回来了。别累着。】
邵煜霖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切菜。
阳光在刀刃上跳动,西红柿在案板上堆成一座小小的红色山丘。
他觉得这是一个好的机会。
他没注意到,在他低头切菜的那几分钟里,街对面那栋废弃居民楼的顶层,一个带着鸭舌帽的男人,正用一架高倍望远镜,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在窗口忙碌的身影。
那栋废弃居民楼距离“栖迟”大约八十米,顶层窗户的玻璃早就碎了大半,只有几块残片还挂在窗框上,在风中摇摇欲坠。
男人手里的望远镜慢慢移动,从窗口的邵煜霖身上,移到了“栖迟”门口停着的那辆黑色越野车——那是蔺骁的车,平时停在门口专属的停车位上。
他放下望远镜,从口袋里掏出一部老旧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境外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带着浓重东南亚口音的声音:“说。”
“确认了。目标B在‘栖迟’,目标A今天出差,预计晚上八点半到九点之间返回。”男人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今晚可以动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说:“按计划进行。记住——只有那个姓蔺的。他欠范家的,今天晚上必须还清。”
“明白。”
电话挂断。
男人把手机卡从手机里取出来,折断,扔进旁边的一个破桶里。
然后他从脚边提起一个黑色的长条形箱子,打开——
里面是一支拆解过的狙击步枪,零件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哑光。
他开始熟练地组装。
夕阳在他身后继续下沉,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句号,正在缓缓地结束这个平静的夏天。
邵煜霖切完菜,把西红柿装进碗里,擦了擦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傍晚六点三十七分。
蔺骁还有一个多小时才到,他决定先把饭煮上。
锅里放了米,淘洗了两遍,加水,按下煮饭键。
电饭煲发出“嘀”的一声,开始工作。
邵煜霖靠在料理台边,端起旁边那杯已经有些凉的柠檬水喝了一口,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