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的老居民楼,其中一扇窗户的玻璃反光闪了一下。
他没有多想。
那个方向那栋楼最近在改造外墙,搭建了钢架,工人进进出出,有些窗户没有玻璃,夕阳照上去偶尔也会反光。
他曾与各种黑暗却从未想过,那些黑暗会如此精确地在一个平静的黄昏,朝他和蔺骁照过来。
他收回目光,把喝完的杯子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冲洗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向客厅,准备打开电视,等蔺骁回来。
他不知道,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对面的窗口,一根黑洞洞的枪管,正随着他的移动而缓缓调整角度。
傍晚七点四十五分,蔺骁的车驶入“栖迟”所在的那条街道。
比预期的时间早了大约十五分钟。
他今天在邻市的谈判比想象中顺利,和对方签完意向书后,他没有留下来参加晚宴,而是一路高速开了回来。
车载音响里放着邵煜霖上次提到过喜欢的那首歌,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夜风灌进车内,吹动他的头发。
他心情很好。
他车子的后备箱里,放着一束他在回来的路上绕道买的白色的山茶花,打算给邵煜霖一个惊喜。
他把车停在“栖迟”门口,熄了火,拔下钥匙,解开安全带。
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了一眼“栖迟”亮着灯的窗户——三楼的厨房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线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夜空中显得格外温柔。
他知道那盏灯是在等他。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走到后备箱前,打开后备箱,俯身去拿那束山茶花。
就在他的手指刚刚碰到花束包装纸的那一刻——
空气被撕裂的声音。
一声尖锐的、不祥的呼啸,划过他耳畔。
蔺骁的身体在那一瞬间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猛地向侧前方扑出。
那枚子弹贴着他的肩胛骨飞过,击中他身后的墙壁。
砖石碎片飞溅开来,打在他背上,隔着衬衫都能感受到灼热的疼痛。
“狙击手——”
他脑子里闪过这个词的一瞬间,第二声枪响已经紧跟着炸开了。
他没有时间判断子弹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因为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邵煜霖。
邵煜霖听到枪声,从“栖迟”的大门里冲了出来。
蔺骁扑倒在地,而那枚子弹是朝蔺骁去的,邵煜霖冲出来时,正好暴露在枪手的视野中。
——
蔺骁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到了对面楼顶准星反射的微弱冷光,枪口正在微调方向——目标正在从地上的他,转向已经冲出门廊的邵煜霖。
那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快到蔺骁的身体比思维更先做出了选择。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朝邵煜霖扑过去——
第三声枪响几乎就在同一时刻炸开。
蔺骁撞上邵煜霖的瞬间,他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是一种闷钝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的感觉。
紧接着是灼烧。
然后是撕裂。
他听到邵煜霖喊了他的名字,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他的腿在发软,视线在晃动,“栖迟”门口的灯光变得模糊而刺眼,天旋地转。
而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还没有倒下去。
他不能让邵煜霖看到他倒下去的样子。
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的膝盖撞上地面,然后是手掌,他试图撑住自己,但胸口和后背之间的那道灼烧感太强烈了,强烈到他的意识开始像沙漏中的沙粒一样,一点一点地流逝。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
邵煜霖的脸。
那张平时冷静到近乎冷漠的脸,此刻写满了蔺骁从未见过的恐惧和惊惶。
他的嘴唇在动,在喊他的名字,但蔺骁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
他的耳朵里灌满了自己的心跳声,和一阵遥远的风声。
然后,他的世界,彻底暗了下去。
邵煜霖跪在地上,浑身是血。
不是他的血。
是蔺骁的。
蔺骁倒在他怀里,温热的液体从他的胸口和后背同时涌出来,浸透了他们两个人的衣服,在地砖上洇开一大片暗红色的水迹。
邵煜霖的手死死地按在蔺骁的伤口上,试图用掌心的压力来止住那不断涌出的血液。
但血太多了,太热了,从他的指缝间溢出来,他根本按不住。
“蔺骁——”
他的声音在发抖,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吼,他已经分不清了。
蔺骁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涣散,但似乎还有一点意识残留。
他看着邵煜霖的脸,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邵煜霖俯下身,把耳朵贴到他嘴边,听到他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几乎是用气音说了四个字——
“别……受伤。”
邵煜霖的眼泪在一瞬间夺眶而出。
他一边用力按压着蔺骁的伤口,一边转头朝街道的方向嘶吼:“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他的身影在空旷的夜空中碎裂开来。
远处,已经有人听到枪声报了警,警笛声正在从城市的另一个方向由远及近地传来。
但对邵煜霖来说,那几秒钟,漫长得像一生。
他低头看着蔺骁越来越苍白的脸色,感觉到他的体温在一点一点地流失,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每一次收缩都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蔺骁。”他又喊了他一声,声音低了一些,像是怕惊碎什么,“你听着——你不能有事。你听到了吗?”
蔺骁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听到了,又像是只是一阵风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