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言无的耳机里传来阵阵惊慌失措的吐茶声儿和支离破碎的乒乓作响。
玄长夜笑得跟山茶花似,白言无悲伤得如同白玉兰。
于是,白言无索性学习玄长夜的欲擒故纵,自顾自翻开手中那本紧抓了很久的加缪。
玄长夜不由自主掩嘴轻笑,他身子慢慢往后,轻轻倚在靠背,眼珠子往左转动了一下,像孩子想到了什么坏事又挪了回来:“白督察,你喜欢看加缪的书?”
白言无没回答。
耳机里发出一声:“白督察,您回答一下吧。”
白言无敷衍:“还行。”
玄长夜:“白督察知道吗?加缪的情书写得一流。”
白言无冷冷扑哧一笑:“你写得就不怎么样。”
玄长夜轻笑,不张扬,修养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举止得体笑不露齿,“《反抗者》不好理解吧。”
“你的《堕落》也没好到那里去。”
玄长夜观点稍有不同:“相较于文字冗杂程度来说,比不上《反抗者》。《堕落》还能当小说一样看,《反抗者》嘛……‘我反抗故我存在’。”
“说起来,白督察最近遇到一件不同寻常的案子,对吧?”
这次是玄长夜注视起白言无,从微微摇摆的小白运动鞋尖尖,一直往上游走到小腿,大腿,像条小金鱼游到纤长手指尖。
“……不如白督察,就说说这位‘小孩子’让我听吧,这可比《堕落》的故事好听。”
白言无抬眸,是晴朗夜晚追逐极光,星眸里晃动着不切实际的闪烁。
“他可不是孩子。”
白言无继续垂眸,宁愿把视线归于文字间,让混沌的头脑归于平静之中,也不想抬头看见玄长夜。
“他是个有故事的野兽。”
“有故事?怎么说。”
“他…感觉不过是在完成一个仪式,一个既定好的、完美的、美丽的、有内涵的仪式。”
白言无翻页:“连环杀人犯,就像是完成一系列连环画作品,有特定行为和选择标准的野兽,如果不抓住他们,他们便不会停下来。”
“说的好听,他们是有一定强迫症的创作者;说的难听,就是丧心病狂的屠夫。”
“要我去选择,我宁愿去追猎单纯寻求快感的猪猡,也不愿逼自己去理解那些恶心的作品。”
玄长夜只是笑笑:“白督察嘴型这么好看,骂人也是这么惊艳绝伦。”
“言重了,这是作为小小督察为数不多的缺点,”白言无回击,继而回到自己的思绪里,“但这次的猎物却很奇怪。”
玄长夜见白言无迟迟不理会他,索性起身。
“吱嘎”一声,这声儿比什么都更吸引白言无的目光。
他做贼心虚地把目光稍稍飘动,瞧见玄长夜走到床边茶几,用英伦风的茶具泡起红茶。
手里忙活着,却有条不紊回应白言无:
“Organized or Disorganized?”
白言无正经地歪头思考几秒,肯定回答:“有组织型,这是肯定的。”
玄长夜:“Signature呢?”
白言无:“泛黄的纸片,送去鉴证那边化验和复原。”
玄长夜:“死因是什么?”
白言无:“烧死和心脏破裂。”
玄长夜:“固定模式?”
白言无:“烧死是。而另一种,感觉随缘。死法不是最终目的,逃跑的过程才是。”
“有趣呢,是个少有的‘仪式犯’。”玄长夜举起茶杯,给白言无抛了个媚眼,白言无全中,白了一眼继续看书。
“但比起宗教犯罪…又少了点什么。”
白言无舔了舔嘴唇,确实讲的有些口干舌燥,他喉头不自觉攒动,闻到那股红茶沁香更加难忍。
“少了点什么?”
玄长夜讲红茶从小窗口推出,像是办事处的小老鼠洞里突然冒出来的小玩具。
“对信仰的激情。”白言无尝试用书本的墨香掩盖茶香。
“非冲动的有组织型犯罪者?”
玄长夜见白言无拒绝十分滑稽可笑,他没有袒露,而是不动声色继续:
“这种类型很难抓。”
“呵,这是什么值得自满的事情吗?作为非冲动的有组织型连环犯罪者的你,有什么独到见解吗?”
“算不上独到。听你这么说,这个犯人确实不是‘小孩子’,但作为布道者来说又是稚嫩。”
“目前能够确认的是两起,都发生在雨夜,每一起都是两位死者,一人烧死,一人在森林里被追逐后堕落……”
白言无顿了顿,看向玻璃窗里那本书,封面写着“La Chute”几个大字。
“堕落……”
白言无抬眸——玻璃牢房里的灯突然间灯光闪烁跳跃,强烈的频闪刺激着白言无每一处神经。
黑天白昼像老式电影胶卷快速切换,白光强闪不断,黑影如同摇摆时钟催眠地晃动。
白言无大脑剧烈疼痛,捂着头俯下身子喘息不断。
嗤笑声四面八方传来,监狱和牢房天旋地转,校园窗外的青色枫树叶摩挲作响,少年们身靠墙壁,坐于课桌上,缠绵相拥。
“你爱我吗?”
“我爱你,西卜。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就像你愿意真心爱我,我也愿意真心爱你。我爱着你那独特而孤独的灵魂,你爱着我这卑贱而又残缺的心脏。”
“‘谢谢你这颗爱我,同样我也爱着的灵魂。我用我所有的力气吻你’。”
“!!!”
白言无猛吸一口气抬头,玻璃窗前,那张在白炽灯照耀下显得惨败可怖的脸与自己只有一窗之隔!
玄长夜的眼眸拥有引诱的魔法,看多了,会中毒上瘾。
他蹲了下来,仰起头,低声呢喃,像是魔王在吟唱歌谣:
“白督察,想象一下,在九月的雨夜里,天气闷热又潮湿,你走回家的路上,突然被人掳走。”
“你被人用十字架固定,接着五花大绑,摆成下跪的姿势,浇上汽油。”
“然而,你抬起头看着他,那人在黑夜里,在暴风雨和雷鸣之中,擦亮火机,也许稍稍映照出他的脸。”
“你快要看到他的脸了,可惜的是,他把火机朝你扔去——轰一声!你全身都很滚烫,是黑夜里最闪耀的存在。”
“这个时候,身旁另一位羔羊被吵醒了。他是谁?他即是你!”
“你睁开眼,全身赤裸,有个猎人举着猎枪在你眼前,他全身融于黑暗之中,瞳孔是金色的,熔炉里的金水在夜晚沸腾,稍有不慎,那沸腾的水会灼烧你。”
“他冷冷对你说了一句‘Run’!‘砰——’!”
“对你开了一枪!”
“你惊慌失措!你不想死。你想要活着。你开始逃亡。”
“你的逃亡并非自由,他走着,你跑着,在他熟悉的猎场,在他制定好的游戏里,他是王,是主宰者,而你是什么?”
“你是什么白督察?”
“是羔羊?是玩具?是祭品?”
“你觉得你是什么?白督察?”
“你是因为什么在九月的雨夜,被一支温热的,上了枪膛的猎枪逼迫在山林里奔跑?”
“身后的猎人离你时而远,时而近,他完全不担心你会逃离掌控。他的每一枪都有他的理由,不偏不倚,就像是牧羊人一样。”
“Like Moses.”
“你是被束缚的逃亡者,在声声猎枪的指引下,最终堕落深渊。”
“!!!”
白言无紧咬嘴唇,血腥味直达舌尖喉头,他恐惧地低头注视着玄长夜。
在这场搏斗中,玄长夜处于低位仰望着他,白言无坐于高位俯视他,“沙拉拉”声音从白言无心间传出。
执白的白言无推翻了那盒白棋,棋盘的局势,黑棋温吞地侵蚀一切,拿下了胜局。
“白督察!白督察你没事吧?白督察!”耳机传来急促的询问。
“白督察,”玄长夜缓缓起身,而长廊同时传来此起彼伏的刷卡声和推门声,“今天能和你聊天我很开心。”
狱长、黄警司协同狱警快步赶来,玄长夜慢慢后退,随着牢房里明亮的白光逐渐变暗,他隐入黑暗,向严阵以待的众人留下了一句:
“白督察,下次来的时候做好准备吧。”
“下次带上关于你的故事和你猎物的故事再来好好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