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言无被狱警搀扶起来,玄长夜快要消失于黑夜之中,他迅速挣脱狱警,攥拳敲在玻璃上,大喊道:
“你说好的线索我还没有收到!不是说‘诚信’交易吗!”
玄长夜轻轻笑了一声,灰朦里飘来一句:
“Pierre Auguste Renoir。”
“Spring at Catou。”
敞亮的白色牢房嵌入黑天,玄长夜完全消失。
他们的这场对话结束了。
而白言无输的一塌糊涂,只剩些许骨肉与残息。
白言无走出赤柱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打车去到公寓楼旁的商场买了将近一个月分量的杯面、益力多和盒饭,装满两个塑料袋跑回公寓。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一边叫杜皓牧把案件资料发给自己,一边在网站搜索“Spring at Catou”。
法国印象派画家皮耶尔·奥古斯特·雷诺阿的风景作品,作为私人藏品,最后转手时期是在五年前。
草浪与树林亲昵柔美,全篇绿色是梦幻温柔的基调。
很快,白言无收到来自黄警司的短信说。
国际刑警已经确认五年前发生于巴黎塞纳河畔的抛尸案是玄长夜犯下的案件之一。
“喜欢超写实派?”
白言无冷哼一声,转眸,笔记本收到杜皓牧发来的电子版资料,在群组里,杜皓牧问了一句:“老大是要提前结束休假,和我们并肩作战?”
“嗯。”白言无敷衍了一句,其他组员立刻应和欢呼,白言无没有过多理会,全身心投入在案件资料上。
小果和老杜你一句我一句把聊天窗滚成了滑轮。
此时,程澜出手制止把话题引向正确的方向。
程澜:“白组长。关于凶手的signature,鉴证科根据纸片的痕迹与纸张材料,基本确认为同一纸张。而我也将纸张上的文字经过电脑扫描和清晰化录到电脑里方便分析。”
程澜将图片发到群组上,四张纸张像拼图一样摆在中间。
“我利用了一些算法,根据纸上的几个单词和文字大概模拟除了几种排列方法,但现在纸张数量过少,还不能确定。”
小果和老杜惊呼,纷纷发出“厉害”的表情包。
白言无仔细观察上面的文字,不太确定,于是发问:“澜澜,这个是德文还是法文。”
“是德文。但内容是什么,现在还被办法准确分析出来。”程澜回复。
沉寂已久的袁正亭突然起死回生,敲击了一长串文字发出:
“那个黑色粉末也分析出来了。是面粉。不只是周峻城的案发现场有面粉残留,谢娥裳的案发现场也有。”
杜皓牧插了一嘴:“说到面粉,我去找杨姐拿尸检报告,杨姐说周峻城的胃里都大量的面饼残渣,可能是死之前被凶手逼着吃下面饼。”
“我翻看其他三人的尸检报告,发现他们的胃里、口腔里都有面饼残渣。”
“老大,离下班还有一个半小时,你还需要我们帮你查些什么?”
小果补充一句:“要是下了班,就算是老大的要求,我也不会帮你查的~”
白言无笑了笑,然而脑海里依旧是玄长夜的声音,久久不能消散。
沉思片刻,白言无回复:“果果,帮我去档案库找相关的案件。从十年…还是先从五年前开始找,找有关雨夜、九月份到十月份的,每一件死亡人数都是两人的。”
果果:“了解~”
“牧牧,你去帮果果,如果找到了相关案件,直接去找黄警司申请并案。”
杜皓牧:“Yes sir!”
“正正,你去理清楚这一系列案发的时间线,人物关系,明天出一个嫌疑人名单给我。”
袁正亭:“好。”
“澜澜,你继续分析凶手的签名。同时查一下有什么仪式和案件相似。”
程澜:“收到。”
白言无:“辛苦大家了,明天买点小蛋糕和果汁犒劳大家~今晚不要熬太晚哦~”
然而果果直接撕开白言无的谎言:“我们亲爱的白组长才是不要熬夜~”
老杜:“小果说得好。”
袁正亭不屑于回复,反正他知道“白督察的嘴就是骗人的鬼”,就算劝他休息,白言无并不会乖乖听话,干脆完成白督察的任务,让明天白督察的嘴把袁正亭夸得天花乱坠!
而程澜性子慢热,斟酌片刻,只是礼貌回了一句:“注意身子,早些休息,明天我会把资料整理好给您。”
白言无合上笔记本,戴上眼镜,趁着打印机刷拉刷拉拖着年老的身子辛勤工作,他回忆方才记住的案件资料。
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连拖鞋都不带穿,光着脚丫子踩在发凉的大理石板上。
他拉出被打入冷宫的白板,嘴咬开笔盖,轻轻一吐,右手洋洋洒洒在白板上写着线索。
冷清的房间,却总有一个声音在回荡。
这个声音时而在沙发传来,时而在餐桌传来;时而在白言无身旁,时而又是远离。
白言无并不害怕这个虚无缥缈的魅影,他的声音让白言无熟悉到无比亲切,像是失散多年的、曾经在小时候日日夜夜陪伴自己,给自己讲睡前小故事的哥哥。
白言无犹记小时候家庭曾是幸福美满,父亲母亲,还有一位年纪相仿的哥哥。
然而不知何时,父亲和哥哥退出了白言无的记忆,再也追寻不到半点于他们相关的流沙。
只剩记忆里婆娑的光影交织和对自己的声声呼唤,父亲朝自己张开的手臂,哥哥在床边朗朗的故事声。
水墨似地记忆里,白言无隐约知道自己和哥哥关系最好,不论何时何地,自己总不是孑然一身。
哥哥比他高,比他强,他很爱这位已经记不起面容地“哥哥”。
兴许是怀念,白言无将这位闯入生活地幽灵,与自己对话的魅影当作“哥哥”。
白言无一个人分析案情时总喜欢与他问答,就像平时和组员们“头脑风暴”一样。
就当他在客厅前一个人有来有回的自问自答,右手疯狂地写上“仪式”时,白言无酣畅淋漓的推理来到了尽头。
他在“仪式”下面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在受害者的关系图下面画了另一个大大的问号。
——“你是什么白督察?”
——“是羔羊?是玩具?还是祭品?”
玄长夜的声音取代了虚物又亲切的声音。
白言无深觉厌恶却还是鬼使神差地在白板上写上这三个词语。
他盯着“九月”、“德语纸片”、“面粉”、“仪式”、“祭品”发呆。
无数画面与声音涌进白言无的大脑,混乱之中,被无尽深渊扯入水中,一点儿光也投不进来,窒息感绞杀身体,就要溺死于无数纷杂凌乱的信息漩涡里。
——“因为我中意你啊,白督察。”
这无异于一束照进深渊的光,比起上帝,玄长夜更像是路西法大发仁慈将迷途羔羊从冰冷长河里捞出来,看着白言无湿辘辘的样子,怪可怜的!
刹那,来自白言无的臆想里,玄长夜他左手揽过白言无的腰身,整个人将可怜可爱的迷途羔羊搂入怀中。
右手轻轻牵起白言无的右手,十指相扣,暧昧至极。
幻想中的玄长夜,轻柔又撩拨,扣着白言无的手,带着他在白板上写下了一个熟悉的单词——
Moses.
白言无猛得将笔一甩,激烈的声音将他从臆想中拉出,望着四周无人的房间,白言无冷汗淋漓跌坐在地板。
“摩西…”
“牧羊人…”白言无似乎知道泛黄纸片书写的内容以及仪式皆从何而来,“是圣经啊……”
第二天。
白言无本想着提前一些上班,一进门发现,四个组员全部到齐,他看了一眼手机,确定自己没有迟到才敢刷卡进入。
见白言无进门,老杜指着他的桌面:“组长,你要的资料我们全部搞定了。”
小果:“白老大,已经确定了,是从七年开始,每年九月到十月份的雨夜都会有类似的案子发生。”
老杜:“每年大概犯下三到四起案件,等十月份结束后销声匿迹,直到下一年的九到十月才会犯案。”
袁正亭:“目前死者共十五位,嫌疑名单我已经整理好,超过五十个,排查需要一点时间。”
程澜:“白组长,我将这五年来凶手在现场留下的泛黄纸片进行拼凑,大致拼出了内容,发现内容是……”
“旧约·利末记。”白言无抢先回答。
程澜惊讶不已,她还没来得及问白言无是怎么知道,白言无似乎没有招摇炫耀的打算,他朝老杜问:
“牧牧,和黄警司申请并案了吗?”
老杜点头,给他递了一份文件:“今早刚下来,上面已经同意并案,把这起案件命名为——”
“九月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