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
洛程仪百无聊赖将头靠在凳子后背,仰视审讯室的天花板出神,嘴里不知呢喃着什么。
今日是十月第一天。
气温有所转低。
审讯室的空调开得奇冷。
“换做是其他人,已经被审讯室的冷气冷到坐立难安,”果果咬着巧克力透过窗户观察房间里淡然自若的洛程仪,完全不像是来接受审判,反倒是来协助调查的,“欸,澜澜,你跟她很熟吧,你说她是料到我们会故意把气温调低,还是凑巧穿了一件现在穿不上的大衣?”
程澜沉默几分钟,缓缓开口:“我跟她……不能说很熟……如果你问我她是料到还是凑巧,我会选择前者。”
“……”果果吞了口唾沫,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是批判洛程仪,还是看在程澜的份上客套洛程仪,“那她真的不简单啊……”
程澜没有反驳,只是专注地盯着窗户。
老杜和白言无推着一推车资料进入,声势浩大,牌面十足,每一个动作不在暗示“洛程仪就是九月雨”。
俩人一反常态,没有茶水、没有笑脸更加没有寒暄,推着资料进门,一前一后,将审讯室前后两块毛毡板贴满“九月雨”的犯罪现场照片、死者照片、关系网图、德语圣经纸片……
洛程仪就这么以慵懒又有趣的状态,看着两人忙活好大半天,既不无礼地出声制止,也不转移视线。
果果算是知道为什么程澜会口出“只有白言无和杜皓牧搞得定她”的狂言。
“这是什么强悍的心理素质啊……”
袁正亭双手交叉置于胸前,原先对于程澜所说的“压不住”埋怨于心,现在实际看到洛程仪的坦然无畏,徒然明白了程澜的良苦用心——
这的确是一头不可小觑的恶魔!
不管她是不是九月雨也好,她断然不会是局外人!
待白言无完工,拍拍双手旁若无人长舒一口气,转过身与洛程仪对视,才装做抱歉的样子:
“不好意思洛小姐,久等了吧~哎呀,因为太仓促了,什么也没准备好。”言无转身朝老杜吩咐道,“杜sir,去给我们的洛小姐倒一杯暖茶。”
老杜点头应允,暂时离开审讯室。
小小的房间里,只剩下洛程仪和白言无无声对峙中。
白言无认真观察洛程仪,然而,不论白言无如何观察,都无法观察出破绽。
简直跟玄长夜一模一样。
白言无身子向后靠,翘起优雅的二郎腿,有的没的问道:“洛小姐平常喜欢看书吗?”
洛程仪依旧是沉默。
蓦地,头偏向那张过塑的泛黄纸片,思考什么淡笑了一下后,将头转回:
“白督察浪费大好的红日休假,不单是问我的兴趣爱好吧?”
是错觉吗?
白言无越发越觉得她和白色牢笼里的野兽无比相似。
“洛小姐有看过《反抗者》吗?我最近有在拜读这本书,超级晦涩难懂,”白言无没有回答洛程仪的问题,“啊,说起来,我没记错的话……”
“洛小姐那时候在医院的话不也在看吗?”
“《我反抗,故我们存在》。”白言无自问自答,“洛小姐觉得这本书怎么样?”
洛程仪似乎对白言无的这个问题感兴趣,双手交叉抵在鼻前思索后,悠悠道:
“很晦涩,但,写得很好。”洛程仪不知是无意的,还是故意的,忽然开始了套话,“白督察呢,读这本书,应该有些许感悟吧?”
“感悟啊……”白言无也陷入思考。
说有吧,没太有,毕竟真没怎么看懂。
说没有吧,也并非没有,那种似有似无的虚无缥缈要怎么用言语表示呢?
“嗯……那种超乎个人的集体性?‘在荒谬理论中,痛苦是个体的,一旦有了集体行动,人们就意识到,痛苦是集体的,是大家共同承担的遭遇’类似种种。”白言无挤出脑袋中的半桶墨水,“这部分我觉得特别有感悟。”
“是吧,这本书写得很好,”这个问答获得了洛程仪的好感,“白督察今日找我不是为了录伤人案的口供吧。”
“洛小姐,这么直接吗?”白言无翻开档案,“洛程仪小姐,袁鑫昨天去世了。所以洛小姐所经历的这起伤人案,也变成了谋杀未遂。”
“不过……今日我既不是录伤人案口供,也不是录谋杀未遂口供——今天的事情和袁鑫完全没有关系。”
说罢,白言无从档案袋拿出简希梦死亡现场的照片。
被钉死在水泥地上红色油漆凳、焚烧成灰的燃木头、木头十字架上残留的骨骸、以及惨烈却异常整洁的现场里独留的一只清晰泥脚印。
白言无沉默不语,神色专注将照片一字排开。
最后,缓缓拿出简希梦的照片。
“洛小姐认识照片上的这个人吗?”
洛程仪没有回答。
她转头,像是好奇打量房间布置的孩童,看着展板上的各种照片。
老杜出去倒水的间隙,顺便揪住果果去完成白言无的事情,果果悻悻不快,瘪嘴着查资料。监控室剩下袁正亭和程澜。
老杜盯了一会儿程澜,欲言又止,嘴巴笨的还是少说话,想着转身推开审讯室的门,粗枝大叶地将水杯砸在桌上,杯里的热水险些洒在洛程仪面前的桌面。
换作其他人,早就大声嚷嚷着要投诉这个投诉那个,然而,洛程仪依然是一言不发。
“洛小姐,麻烦您配合一下警方工作,”老杜拉下黑脸,开始扮演不好惹的粗鄙大汉,“见没见过照片上这个女人,不过就一句话的事情,洛小姐,别浪费大家的时间。”
闻言,洛程仪将头偏转至审讯室的窗户。
视线透过窗户,看向的是程澜。
白言无不怀好意笑了笑:“是程澜主动避嫌的。作为新人,原本应该多让她来审讯。”
“……”
白言无抓住了攻势:“两位似乎很熟悉……方便说说是什么关系吗?”
“白督察,”洛程仪随意搭在膝盖的右手抬起,落在一字排开的照片上,轻敲两下,“这和今天您要询问的有关联吗?”
白言无呵呵道:“那看来洛小姐知道是毫无关联呢~”
“所以洛小姐,您认识照片上这位吗?”
“……”
被白言无倒打一靶,洛程仪嘴角微微扬起,思索片刻开口:
“白督察,您这个问题问得也是奇怪。”
“哦?怎么奇怪?”
洛程仪头微偏,散发一种礼貌的威压感。
“她是简希梦。”洛程仪故意回避这个问题。
“简希梦的现场留有一只鞋印,通过比对,和你那天在医院所穿的鞋子尺码相同,且鞋底泥沙同样验出了和现场附近泥沙相同的物质成分。”
老杜发起连绵不断的攻势,“因此我们可以假设,洛小姐,您去过简希梦的现场,或者我们再作进一步假设,洛程仪小姐,简希梦的死和你有关,简希梦是你杀的对吗?”
“洛程仪小姐?”
洛程仪不作回答。
老杜拍案大喊:“洛小姐,行使缄默权对我们都没有好处!”
“洛小姐,”白言无柔声细语道,“要知道,这些证据呈上法庭于你是不利的,如果你保持沉默,即便你是无辜,法官也不会相信。”
洛程仪笑了笑,像是对白言无某种程度的认可。
“我的确去了现场。”洛程仪平和发言,完全不担心后果,“不过那时的简希梦已经死了。”
“洛小姐,你觉得这话有人相信吗?”
“白督察,很过分啊,这明明是我的真话。”
“你为什么要去烂尾楼……该不会和袁鑫案一样,兴致起来想要去烂尾楼散散心吧?”
“……呵呵,白督察真会说笑。”洛程仪拿出手机,打开短信,“是简希梦给我发了一封短信,让我去烂尾楼。”
白言无和老杜凑近身子,阅读手机里的短信。
来信的确是简希梦的手机号,但奇怪的有两点:
第一,简希梦的手机短信里没有这条记录。
第二,这条信息的发送时间在她死亡时间范围内,因此,发出这条短信时,简希梦很有可能已经死亡。
意味着这条短信是凶手发的!
……
乍一看,洛程仪的证词都能对着上。
但凶手,为什么会给洛程仪发短信?
只有一种可能性:凶手认识洛程仪和简希梦!
白言无礼貌回以:“我们会向电信公司证实这条短信的真实性。”
“既然简希梦给你发短信,说明你们的关系比想象中密切。”
洛程仪眼尾微挑,幅度不大,“还好。以前是一个高中的前后辈。”
“洛小姐也就读国际中学?”
洛程仪身体前倾,开始了她这边的进攻:“真奇怪白督察,说的好像您不是一样。”
“你明明和简希梦一个班来着,白言无后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