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玄长夜走到玻璃窗前,抬手抚摸窗面。白言无已经离他有些距离,隔着窗户,是遥远不可及的距离,“所以这次我不会抛弃你,你也不要抛弃我。好吗?言无。”
白言无没有应允:“要说的只有这些吗?我赶时间。”
“白言无,你不想知道九月雨是谁吗?”
“怎么,玄博士知道他是谁?也是,毕竟是犯罪界独一份存在,其他犯罪者没准以你为偶像。收到他的情书还是投名状?啊,说不定是嘲讽信。”
白言无穿上大衣,整理好袖子衣领,“玄博士,我不想听废话。九月雨现在的犯罪模式判若两人。我假设…不!就当是两个主谋,猎杀霸凌者和猎杀受害者,这两个理念——发生这么大的转变只能说明一件事情,以猎杀霸凌者为理念的幕后者死了,由猎杀组织成员的第二主导者接管组织。”
“如果这个推理是正确的话,就会得出一条更为可怕的真相,九月雨的主谋之一便是曾经的霸凌者。”
“那么,九月雨这一系列的连环凶杀便不是什么复仇,而是霸凌者包裹复仇糖衣的屠杀。”
“两个主导者或许理念不同,但目的是一致。不管怎么说,我们警方已经很接近他了…”白言无停顿,片刻,那双有些浅,接近茶色的眸子流尽最后一丝信任,“玄长夜,九月雨是谁?”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也会是最后一次对话,是你最后机会,也是我最后的恳求你大发慈悲,用文绉绉的话把线索告诉我。”
“没错,这或许是我们最后一次联系。以后,你看你的加缪,我看我的纪德。啊,或许,你可怜我一下,把九月雨告诉我是谁,我说不定也会可怜你一下?”
“然后,继续和你上演‘红龙’,为你排忧解闷,免得你孤独终老。”白言无眼神有始自终没有正视过玄长夜。
他不清楚玄长夜现在是一副什么表情。
是愤怒?
还是游刃有余?
亦或是……亦或是悲伤???
白言无额前突然一阵短促又剧烈的跳痛,洪流般的过往巨轮碾压而至。
身着制服的少年立于冬风飘雪中,厚实的白色围巾把少年半张脸遮起,白色与他的肌肤很是相称,脸颊通红,睫毛沾了碎雪。
他哭了,眼角开始发红,泪水很快与雪融为一体,飘零四处,嵌进风,掠过不远处的另一位少年脸颊上。
悲伤的他惹人怜爱,白里沁红的,让人产生极致的保护欲以及不该有的破坏欲。
玄长夜会是悲伤吗?
悲伤什么?有什么好悲伤的?他犯罪,他杀人,他身上背负这么多血孽难道不是他的咎由自取吗?
白言无转过身,想要确认玄长夜的状态是以上ABC哪一款,当然,哪一款白言无都不钟意。
褪去少年的稚气,时间把人的灵气和骨相都磨得棱角分明,该圆滑时圆滑,该支棱时支棱,有退避三尺也有攻击性。玄长夜的悲伤不同少年,不直白不露骨,不卑微乞讨谁的可怜,就只是将视线转向某处,无人可及的深渊处,凝视它,融化它而后成为它。
他成了深渊,再也走不出黑暗,他把谁当作太阳,可太阳背弃了他——
那种悲伤,那种疼痛。
玄长夜保持沉默。
白言无内心瞬间被红色罪恶侵蚀,啃食心脏般的刺痛,他捂了捂胸口,大口喘着气。
“……”玄长夜欲张口,理智终是战胜了内心冲动,他没有说,五个指腹在玻璃上划出几道痕。
玄长夜坐回床边,拿起床上那张画,“所以,你要离开我,对吗?”
白言无:“那白西浦呢?我哥呢?你认识他,对吗?”
白言无没有回答玄长夜的问题,玄长夜也在回避白言无。
玄长夜只是重复确认:“所以,你要离开我是吗?白督察。”
“你要背弃我,你要抛下我,和以前一样,对吗?”
玄长夜看着白言无的背影,此处无风雪,只剩光阴,微尘灼光,尘埃落尽之时,绝决已然落定。
白言无气不打一处来,转身就是一拳砸在监狱玻璃窗上,疼不疼不知晓,绝是比不过胸口淤疼。
“你倒是说啊!哑巴了吗?平时这么能说会道,你现在倒是说一句话啊?嘲讽也好,吐槽也好,艹!你这样人是会疯的!我真的要给你逼疯了!玄长夜!”
“有只雀仔跌落水~跌落水,跌落水~”
“有只雀仔跌落水~俾水冲去~”
白言无长舒一口气,调整好情绪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冷冷道了一声:“喂?”
来点人老杜明显被吓了一跳,虽说放假时候给上司打电话是不好,总不能这么气吧?难道是睡到天荒地老被吵醒有起床气?
“哦,老大,我也不想打扰你休息~没办法,有个坏消息。HDHK新闻记者李诗恩陈尸在旧岛区一座工业大厦的角落处,报案人是负责附近工业区的清洁大姐。法医和鉴证已经到现场,果果和我先过去,稍候我会联系正亭和程澜。”
“嗯,你和果果到了先了解情况,我在赤柱这边,没这么快。”
“赤柱?哦……好,有什么消息我再打给你,不急,白老大你慢慢忙,我和果果没问题的。”
挂断电话,白言无脸色更加阴沉。
这次在他眼皮子底下,活活被九月雨杀死了的生命。他无法制止,他内心甚至寄希望于越来越多的命案以等待九月雨犯错,罪恶感与无能为力交织一起绞杀着他,他瞳孔,没了光,烧不起余焰,掏空五腑六藏只剩了一副躯壳。
宛若人偶傀儡,空有皮囊,思想被榨干,连话也斟酌不想多说,心间已然是枯死衰败。
玄长夜抿了抿嘴,尝过别离的痛,苦尽会甘来吗?
他只觉得苦,嘴边有药汤般,“白督察,不论是那个答案,于你而言都是毒药,只有痛,和剧痛的区分。”
“即便如此,你也要找寻答案吗?”玄长夜的眼里闪铄光芒,容不得白言无漠视的真情实意,烈焰灼灼无法躲避。
“即便如此,我也要找寻答案。”
那属于我,只有我能够打开的记忆潘多拉魔盒。
“……”
玄长夜释怀地将画从画板摘下,白言无看不清他在画些什么,只知道有花有树有一片绵长的倒映着高山的湖泊。
“那就去证明吧。证明我是‘拉克西斯’,去证明迄今为止我的罪恶,包括这场延续七年将要停歇的九月雨。”
“你要幸福啊,言无,过上即使没有我们也能够幸福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