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言无刚从洛程仪的心理博弈中缓过来不到一天，又要一头扎进九月雨这滩看不清深度的泥泞之中。回想前日审讯室里，白言无一反常态的模样，简直和四五年前“一月雪”时期如出一辙。

“白老大，你要不歇会儿，有消息了我再联系你。”

白言无摆手说不用：“跟洛程仪没关系。”

老杜越想越不对劲，跟洛程仪没关系，那和谁有关系？

“你…最近老是玩消失不见，”老杜走过去，踮起脚在白言无耳边悄声说，“在电话里又说是从赤柱赶过来……”

“难道说……白老大，你女朋友犯了什么事儿关赤柱了？”

“……”

“但是，不对啊，那可是赤柱啊！不是杀人放火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也轮不到关赤柱来着？白老大，听我一句劝，远离邪恶，投身正义，从你我做起！”

“……”

白言无要想反驳，但是黄金大脑转了又转，发现又是一次无法胜利的辩论赛，于是他抽身离开，转去袁正亭那里：“小袁同志，等程澜回来了，你和她例行审问一下李诗恩的母亲。”

杜牧皓内心疯狂：你倒是反驳我！反驳我！你不反驳，不就是默认了吗？！白老大啊！！

“快滚！”老杜的心理活动似乎给白言无听见，心心念念的白老大给了他一脚，直接送他出办公室。

*

程澜陪同李诗恩母亲进入审讯室。程澜的脸色没比旁边那位失去女儿的夫人好到哪里去。

袁正亭拿着档案资料紧随其后，他很少关心同事，如果见搭档状态不行，他会单刀直入让对方换人。

用白言无的话来说，袁正亭的面板是智商点满，情商没点。兴许是木头开了花，被爱情营养液滋润了番，嘿，终是开窍了点人情世故，懂得他人细微的情绪变化。

此时此刻，程澜的情绪连袁正亭这LV.1等级的新手也能觉察到。袁督察冷冷发问，语气听起来质疑比关心更多：“程澜警官，你是否需要休息。”

嘛，没让程澜换人已经是对程澜能力的肯定。

但，程澜不理解，认为是上司在提醒自己，切勿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当中，影响秉公执勤，要像那冰冷无情的机器人一般。

她快速调整好情绪，回答袁正亭：“我没事袁督察，可以审讯。”

面对丧女的杨棋淼，先打感情牌为妙，这步交给程澜，她此时莫名共情，“杨小姐，很抱歉。明明您刚刚才经历了这么悲痛的事情，却要进行例行询问，我们会尽快结束的。”

“警官……”

“您可以叫我程警官。”

程澜这一番话，立刻拉近与杨棋淼的距离。还有些抗拒的她，瞬间潸然泪下——这一能力，是白言无身上可贵的才能，也是袁正亭学不来的才能。

“程警官，看见你，我就想看见了诗恩……呜呜……诗恩她，她是个好孩子，她从小到大都没让我担心过，都怪我！都怪我啊！！是我害死诗恩的，是我，是我啊！”

程澜没说话，把随身携带的纸巾给了杨女士。杨女士接过纸巾，开始没头没脑说着故事。

“程警官，诗恩她从小就很乖，学习成绩也很好，斯斯文文的一个孩子，自觉懂事。她跟她姐姐不同，她姐姐大大咧咧的，最后学文科去了，诗恩呢，不爱说话又内敛的，数学又特别好，DSE的数学还拿了星星……”

“她中六选的就是商科，大学本来要读金融，她不知道突然怎么了改选新闻……程警官呜呜…唉…我…我是不是错了…我在想，要是我当年狠心一点，坚决反对她读新闻，她…她就不会进入现在的公司，就…就不会因为查新闻，伸张什么该死的正义死于非命…她…她要找那真相做什么呢，做什么呢！就算给她找到了又能改变什么，就算…就算找到了，她姐姐也不能起死回生啊！她怎么就不懂呢？”

袁正亭越听越不对劲，他抛开泪水与悲痛的阻碍，在这字里行间里嗅到了线索，立即翻开档案。

关于国际中学霸凌事件的档案里记载这件事情的内容不多，找不到主谋，挖不到可靠确信的来龙去脉，这样被明目张胆摁下去的恶性事件，几位受害的姓名却不受保护道出来。

国际中学新入职的公民老师李敏儿“因工作压力大，患上精神疾病自杀身亡……”

“……？”

袁督察不确定的翻来又翻去，不说都不知道和霸凌有关，旁人看来只当作心理承受能力不强的小年轻一时想不开。

“杨女士，您的另一位女儿，难道是李敏儿？”

“……”

杨棋淼原本哭得是脸颊泛红，现在煞白，她支吾着，那舌头给谁割了似的“咿呜嗯啊”几声，没承认也没否认。

袁正亭抬头看了一眼窗户，窗外收到讯息的果果心领神会，一个转身麻溜地查找李敏儿的信息资料。

袁正亭仅用手头上支离破碎的信息拼凑成了一样一个不像样、令人惋惜的黑色故事，他没直说，换了个方法：

“我办过一个相似案件。姐姐好不容易进入大公司，朝九晚九不止，还长期遭受同事和上司的精神压迫；姐姐不堪受辱，搜集好证据要去劳工局举报，被上司发现后，用暴力手段拍下了不雅视频威胁，此后更是变本加厉，最终自尽。由于施暴者权势滔天，掩盖了事件，给姐姐的家人一笔高昂的封口费；妹妹长大后，发现姐姐并非是她所知道的那样，因为压力而自尽，她离开欺骗她的家庭，独自寻找真相，要将凶手绳之于法……”

“世间的悲剧难道具有普遍性吗？”袁正亭反问，“你说呢，杨棋淼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