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长夜眼神还是飘在那本书上,半推半就坐在了床边。
两个人隔着床上小桌,一左一右,分外安静。
玄长夜摸起书,整个人光明透亮的,和犯罪大师“拉克西斯”完全沾不上边。
白言无就在这种情况下,忽然开口:
“玄长夜,你其实不是真正的‘拉克西斯’,对吧?”
玄长夜没有回答。
他翻阅书本,骨节分明轻轻搭在泛黄白纸上抚摸,莫名叫白言无浑身不自在,喉结禁不住上下攒动,
“你为什么觉得不是?”玄长夜语气平淡,“白督察,别不记得,是你将我逮捕归案。”
“我当然记得。但我也同样记得,之所以将你列为‘拉克西斯’,全是因为你在现场出现。但,在现场出现并不能代表什么。”
白言无凑到玄长夜的近前,近到能感受玄长夜的鼻息,吞吐间,白言无的言语声调愈发酥骨,“除了天叔的案件以外,在其他案件里,我们并未找到一切与你有关的证据。当然,可以认为是你手法高超,心思缜密。”
“但也能换过来说,会不会这一切其实与你无关,你只是真凶的替罪羔羊?”白言无见玄长夜攻防坚守,不动如山,他放弃了连他都怀疑自己“鬼上身”的语调,恢复正常。
“我为什么要当真凶的‘替罪羔羊’?”玄长夜大抵是近视,又没戴眼镜,他把书往上端,完全遮挡住他的美貌,“世上没有哪个傻子会当一个死刑犯的‘替罪羔羊’。”
白言无右手撑在床上小桌板上,他想继续看玄长夜的脸,想看他阅读时的神态变化——现在完完全全被这该死的书挡住!
这是刻在身体深处的厌恶。
白言无即便是忘光了一切厌恶的东西,他也不会忘记讨厌夺去玄长夜生命大部分时间和精力的、那些装帧精美、谋财害命的“小妖精们”。
白言无伸出右手手指,重重地往下扒拉。玄长夜连手带书被往下按,估摸着玄长夜也只是糊纸似的力气,小小一本《堂吉诃德》掉在扒了床摔了一地,此间,两人相距再无任何阻挡。
玄长夜的眸子细看是浅灰的,莫名是冬季杉木的印象。好像也这么近的看过,自下而上的。
白言无全身通了电,流过一阵酥麻的电流,他慌慌张张的往后靠,身后的墙上后供养的仪器设备,脑袋即将要挨一下疼,玄长夜猛得一手扶着他的脑袋往前,还不忘轻轻骂了一句:“傻里傻气的,怎么就这么喜欢受伤?你有受虐倾向……?”
白言无暗自:这都是因为谁啊!
玄长夜手腕上的手环发出红光,低频的震动声叫他烦躁。他松开手,弯下身去将书捡起放回到桌上。
“我要去做检查。”
“做什么检查?”白言无还以为他来医院纯属是找他谈天说地的,“你身体不舒服?”
“贫血罢了。”
“你又没吃东西?”
玄长夜手指搭在书上,指尖稍稍触碰到白言无的搭在床上小桌的手臂,“如果白督察能老实点坐在办公室,不逞能,不倔强,或许我就能安心吃点东西了。”
“听懂了,”白言无右手手指微微动了动,两人手指在瞬时之间稍稍碰了碰,“但我做不到~唉,要是前男友能够直接将犯人告诉给我听,我就可以在办公室吹空调了~”
玄长夜转身,浅灰眼瞳里有将至的暴风雪,肃穆悲伤。他的悲伤过于沉重,压在白言无身上有种溺水而亡的窒息感。
“白言无……你,承受不住这份罪恶。‘九月雨’这件案子的真相真有如此重要吗?以现在的证据,‘九月雨’完全能结案。由国际中学、天星中学、纪念中学三所中学霸凌事件受害家属成立的‘悖逆者’组织,将三所中学霸凌事件主谋逐一清算的连环复仇案,用这样的内容写好报告……”
“我做不到。”白言无赤诚道,“你也是知道的,我做不到。”
“玄长夜,为什么你会说我无法承受这份罪恶?这份罪恶到底和我有什么关系?”
“‘阿弗洛斯忒’为什么认识我?还是说,真正与‘阿弗洛斯忒’相识的不是我,而是‘别西卜’。”
“白西浦。”没有一墙之隔,没有四面白壁与昏暗灯光,十月阳光不管不顾光彩四射,玄长夜在尘埃散射的七彩之中好像要隐去了躯壳与灵魂。
“你认识他?”
白言无又道了一声:“你认识他。”
“难道说你真正爱的是他?”
“不是。他是他,你是你,你们不一样,我不会弄错,我…不会再弄错,”玄长夜转念一想,意识到什么重要事情,“你见到白西浦了?他又…”
“你有跟你…”“哼哼,也就是说你承认~你还爱着我?”
玄长夜是在认认真真问着正事的,怎么眼前这个油嘴滑舌的家伙总是要打断他的思路……
“我不喜欢文盲,白督察,把自恋的心放一放。”玄长夜背身要走了,心想担忧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真是多余,“您不是还要去追猎‘摩西’吗?”
“哦对,摩西,我们亲爱的‘阿弗洛斯忒’。我其实有头绪了。”
白言无嘴上是云淡风轻,神情紧绷地在脸上勒出了几条褶皱,“我知道你所说的意思。我已经把他们都支开了,就等着他找上门来,或许这样,这种程度,时间还能让伤口结痂痊愈。”
“所以~前男友要和我一起抓凶手吗?”白言无贼兮兮道。
玄长夜原是一肚子窝火,见白言无天真的跟要去打怪兽的孩子一样,他宠溺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夜晚。
住院部漆黑狭长的楼道里有黑影晃过。
他一动不动站病房前,透过探视窗死死紧盯床上的白言无。
吱嘎,病房门被推开,那道黑影攥着手术刀,杀气腾腾地飘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