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寒江最后当然也没有去季青松所在的考场监考。
季青松做完采访拍摄之后潜心准备了一周的期末考试,大概像重新念了一遍高三一样,周三考完的时候眼下的黑眼圈快要掉到嘴边。
“我这次高数应该能过,”舍友在一边美滋滋地收拾行李,“我感觉他有小一半的题都和前几年的一样,我这次蒙选择的手感也尚可吧......希望能给我出个60好吗!”
季青松熬了几个大夜,没舍友情绪那么激昂,她靠在床头几不可闻地笑了两声,回应道,“你这也太没追求了吧?重复的题那么多,你咋不得考个70。”
“非也非也,我不补考就行了,而且那几套题其实我没做完吧。”舍友笑得心虚,“我走了啊,你好好睡一觉吧,前几天每天就睡四五个小时。”
“去吧,你路上注意安全。”季青松抬起手挥了挥。
她在床上半磕着眼睛玩了一会种地游戏,过不了半个小时就沉沉睡去。
等到她起床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六点多了,天刚刚擦黑,她在床上摸到手机,在睡衣外面胡乱套了一件羽绒服准备下楼买饭吃。
手机关闭飞行模式后消息泄洪似的一条一条往外涌,季青松边下楼边在划不到头的微信里飞快地处理着。
忽略掉班级群,学生会,家教群这种没什么意义的信息之后,她点开了高中朋友的对话框。
“青松你考完没有【送花花】”
“我周六回北京,你有时间吗我去找你我们聚一聚。”
季青松在日历上面看了一眼近期的安排,给朋友划出来半天时间。
“我接了个项目最近几周要留校......我周天下午还有空,到时候我去找你吧!”
那边回复的很快。
“没事,我来京大找你吧,我们去吃你们学校门口那家汽锅鸡【好吃】”
“那你来之前给我发个消息【心】”
季青松最后在食堂挑挑拣拣,买了个包子就回宿舍补上周的实习周报了——虽然她上周没去公司实习,但是周报还是得交。
实习公司对周报的管理比较严格,格式、内容都有规范的要求,每周一晨会之前发给部门主管,在晨会的时候边打瞌睡边听主管对他们的周报进行抨击,最后再在下一次做周报的时候用同样的敷衍的态度写完,再经历数次如此循环。
这个过程季青松光是想想就觉得很绝望。
她是个注意力很容易跑偏的人,看着眼前的Word文档没来由地想到自己上次采访盛寒江时问的问题。
你会不会有一瞬间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
季青松会的。
她时常会这样觉得。
她出神地想着,自己也许一辈子都没法理解“平凡”的魅力与意义。
但是她的生活被巨大的无力和平凡贯穿着,她被数不清的无意义的事情压垮,手头的周报,莫名其妙的水课,不知从何而来的焦虑,理想和现实的万米鸿沟。
她偶尔会想起高中时自己贴在百日誓师留言墙上的那种便签,上面写着她以后要做一个可以环游世界的纪录片导演,后来这张纸被她转移到了高一的地理书上。地理书的扉页上,高一的季青松用铅笔写了一句话,“如果无法环游世界我就去死”。
现在的季青松已经变成了那时候自己害怕的样子,麻木,每天为了没什么用的事焦头烂额,没有成绩,以及否定当初的自己。
这句有点稚气、中二的话,在现在的季青松看来是有些可笑的,她归结于那时候的自己没有经历过社会的毒打,不知道原来一个月的实习工资只有三千,不知道一台相机十个月的实习工资都赚不回来。
可她又在同一个月亮下忽然意识到,也许那个自信的、未经世事的、对未来充满期待的季青松真的死在一篇无意义的周报里了。
季青松最后是趴在桌子上睡着的,早上七点十分,她艰难地从晃眼的电脑屏幕前面抬起头,动了动自己僵硬的脖子,意识到自己懒得上床的错误方针给她带来了难以挽回的代价。
她落枕了。
她以一个非常不羁的姿势刷完了牙洗完了脸,然后歪着脖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前往实验室。
实验室在崇礼楼的顶楼,学校做了面子功夫没给高点的楼层装空调和暖气,季青松从电梯里出来后被刺骨的寒风刮了个正着,冻得她眼泪差点出来。
实验室没来几个人,只有盛寒江带了个口罩在电脑前面敲键盘。
季青松还在记上次盛寒江阴阳怪气她作弊的仇,看见他也不想打招呼,扭过头准备去挂书包。
“季青松。”盛寒江忽然抬头,在电脑后面叫她。
他应该是感冒了,声音比以往更低,透过口罩传出来,显得有点闷闷的。
季青松维持着高低肩的姿势转了上半身过去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