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青松从工作室出来时候难得去了趟家里的调料店。
她骑着电动车晃进批发市场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下来了,不少摊主已经陆陆续续在收摊。季母仍旧坐在店门口,对着稀薄的日光绣十字绣。
季青松站在原地看了季母好半晌季母都没有发现她,她抿了抿嘴,往前走了两步轻声叫了句,“妈。”
季母猛地转头,看见是季青松的那一瞬间有些手足无措,她把手里的针线布放到一边的架子上,手在身上系的围裙上擦了又擦才向前走去,“诶,囡囡怎么今天想到回来了呀?”
季母一切如常地对待她,仿佛年前那场争吵没发生过一样。只是这次对话间所有词句都切成了普通话。
季青松扯着嘴笑了一下,“回来看看你。”
“回来就行回来就行,”季母念叨了两句掉过头往回走,“走走,咱们也关门,回家妈妈给你做饭吃。”
“出去吃吧。”季青松跟着朝前走了几步,不是很想跟着季母回家。
“诶呀,去外面吃多贵的呀,在家里妈妈给你做着吃呀,你吃什么,我等会去买菜。”
季青松想了想,为了预防两个人等会再吵起来在外面不好收场,于是默认了母亲在家里吃的话。
家里的厨房很小,季母在厨房热火朝天的炒菜,季青松在厨房门口的垃圾桶旁边蹲着剥蒜。
季青松忽然想到小时候似乎也是这个样子,她蹲在厨房门口摘菜剥蒜,父亲在厨房里面炒菜,母亲负责切菜和打下手。
小时候的记忆是闪着光的暖黄色,季青松盯着手里蜕了一层皮的蒜默默想着。
而她的世界在慢慢褪色,到现在似乎变成了一场黑白默剧,自己是站在这场盛大戏班子里唯一的艺人。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坏的呢?
季青松发现自己没法指出一个确切的时间,也许从她把那张沾了汗渍的、前往西藏的车票塞进兜里,选择打车前往医院的那一刻,她世界里的色彩键便一去不复还了。
“你最近在学校怎么样的啦?我听你张姨说你下个学期是不是就要开始实习的了。”季母率先开口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
“还好。”季青松在脑中思考等会怎么告诉季母关于自己签了纪录片工作室的事情,心里烦乱的要命,只能嘴里简单的答几句,“是下个学期。”
“哦呦,那你找不找得到实习的呀。”季母把锅里的番茄炒蛋盛到盘子里,又把腌好的肉倒进锅里,“你找不到的话也没关系呀,你舅姥爷的孩子在苏州那个连锁酒店里面,叫什么菲亚里,当那个经理的呀,我到时候把他的微信推给你,你去和他聊聊,看看六月份能不能去他那边上班的呀......”
“妈,”季青松站起来朝前走了两步,把剥好的蒜放到案板上,“我不去酒店上班。”
“那也没事啊,”季母沉默了几秒,没听懂季青松话里了隐喻一样继续开口,“你姥姥朋友的孩子是苏州文旅局的呀,你到时候咨询咨询他,看看能不能在那边考个编制呀之类的,你专业对口嘛,到时候估计会好上一点......你毕业了妈妈就和你一起回苏州,我们把老家那个房子卖掉,在你上班的地方附近租个房子......”
“妈。”季青松叫季母,试图打断她的话。
“我们先租一个小点的房子,你结婚了就可以换个大点的房子了,你姥爷认识不少苏州本地的小伙子,可以给你介绍......”季母充耳不闻,继续边切菜边畅享美好未来。
“妈,”季青松有一次开口,她直接掷出来一个重磅炸弹,“我专业不对口了,考不了文旅局的编,我大一转专业了。”
季母听到这话慢慢闭上嘴,过了半晌才问下一句,“你现在学什么去了?”
“地质,”季青松深深呼出一口气,“我学地质去了。”
啪嗒。
季母手里的刀没拿住,猛地掉落在案板上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季青松讲完这话悬着的心倒是终于放了下来。
像一个将死之人终于知道了自己的死期。
“那也没关系,”季母出乎意料的平静,“你去考个教资,接着考研,妈妈给你出钱,你后面去当一个高中的地理老师也是很好的呀,你不是一直喜欢地理吗,这样也算圆梦了呀。”
“我还签了一个纪录片的公司,”季青松接着放炸弹,“下个月还要去西藏。”
“季青松!”季母终于忍无可忍,转头看向季青松,“你今天回来就是知会我一声的是吗!是来给我添堵的,对吗!”
“妈,我无论如何都是要干野外的。”季青松后辈靠在厨房的推拉门上,“您别劝我了,我也肯定会给您养老的,你别担心了。”
“季青松。”季母其实很少叫她的名字,大多数时候是“囡囡囡囡”的叫,季青松最近却经常从她嘴里听到自己的姓名。
季母像没听到她说话一样,把刀往里推了推,“你姥姥姥爷在我小时候也说要陪我一辈子;爸当初在我生你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说陪我一辈子。我一直以为有人陪就是好日子,但是你看我,我这辈子过过几天好日子?”
季青松看着季母瘦小的身影眼睛有些发胀。
“你太自私了囡囡。”季母声音哽咽,拿袖子抹了抹眼角,“你什么都不和我商量,什么都不和我说,你哪天和你爸一样进医院了我是不是也会像之前那样一直被蒙在鼓里?”
你不自私吗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