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行至依园时,四处屋门紧闭。
谢英回头:“裴瑞和如岚二人一直在安魂司替老祖宗守灵,友谦彦谦两兄弟应当同去了。”
裴清虞挑眉:“二哥五哥刚回京,舟车劳顿竟也不在府中好生歇息歇息?”
谢英擦着根本不存在的汗,没说话。
裴清虞沉吟半晌,莞尔道:
“叔母能否替晚辈准备些团面来?”
“面?”
谢英不解:“要灰面还是白面?”
裴清虞想了想:“白面吧,揉得软和些的。”
谢英不经意扫过眼颂辰神色,点点头,转身离开。
裴清虞又朝脚边撒了把香灰,心下已有成算。
颂辰上前查看四处紧闭的门户:
“你想招魂?”
裴清虞点头:
“但得先查清这恶鬼来处,否则自损八百。”
他循着香灰拐入小巷,直指最里的书房。
裴清虞立在书房外,久久未动。
颂辰紧跟其后,见他犹疑:
“你的道仙用香灰给你说了什么——”
“嘘!”
裴清虞倏地回头让他住嘴,心下嘟囔:
“道仙?道脉被毁了七七八八,举头三尺的道仙早就不要我了……”
随即递上意味深长的目光。
房内传来极其细微的响动,颂辰立时会意。
裴清虞掏出些符纸封住几面窗户,下一秒,颂辰便利落踹开了门——
屋内的裴友谦吓得从床上滚落在地,‘咣当’跪在二人面前。
“虞九?!”
桌上放着没吃完的满汉全席,裴友谦嘴角还残留着点点油渣。
“你,你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嫁出去了吗?!”
“咳咳!”
裴清虞一时赧然,开门见山:“五哥呢?”
裴友谦别过眼道:“他,他自然是去给老祖宗守灵了……”
裴清虞直勾勾盯着他:“今日几位长辈都知道我是回来抓鬼的,华亭司的少监也在,你不说实话,所有后果就是你一人承担。”
裴友谦后知后觉,侧目见上官,猛地给颂辰磕了个头。
颂辰寻了处坐下,刚要点水蔻,余光见裴清虞,只得作罢。
“你们园里,死了该有三四个下人了吧?你就不怕这恶鬼下一个杀你?”
裴友谦见颂辰嘴角微微笑意,反倒起了遍身冷汗。
颂辰觉得有意思:“尸首分离骨肉为泥,二公子不害怕?”
迫于淫威,裴友谦头埋得更低,闻言不住发抖。
裴清虞重申:
“说实话,我才能救你的命。”
裴友谦蹭去汗珠,半晌支支吾吾:
“我同彦谦回京路上,就快到渭水驿了,遇上个避难的年轻妇人……唉那日真是,下头人给送了好酒,我又醉得不轻,就被彦谦撺掇着将她捎上马车,结果这……她性子太烈了……”
裴清虞蹙眉:“你们将她的尸首带回府了?”
裴友谦点头:
“彦谦沾了人命,日日躲在华楼茶坊这些地方,母亲时不时去给他送些衣物钱银,我手上没沾血,又总得有人待在明处,所以就留府,若朝廷召见还能……”
颂辰横目看着他,鄙夷难掩。
裴友谦忙摆手:“我可没杀人!!少监明鉴,我不敢杀人啊!!我连鱼都不敢杀!!!”
裴清虞忍着啐他的心思:“非要比烂吗?”
裴友谦气急:“虞九你长本事了!莫非你和我不是一家人?你兄长出事你不该想法子帮衬吗?”
裴清虞神色漠然,忽地幽幽道:
“那鬼魂此刻就在你身后呢。”
裴友谦一惊,吓得嗞哇乱叫,连滚带爬,颂辰唯恐被他沾染长靴,抬脚将他踹向床尾,接着起身。
谢英的呼唤自远传来,裴清虞伴着身后长兄的嘶喊声,出门迎她。
谢英见此情形也有些莫名,不明所以得递上揉好的软面:
“友谦他在府中?!”
裴清虞答非所问:“叔母不妨领着外头的下人回自家院子吧,待会儿恶鬼伤人,虞九担心护不住大家。”
“噢噢,好好好。”
谢英一头雾水的起身:“那你小心啊。”
裴清虞将这面团揉成小人的模样,用指尖血涂抹在其眉心眼下和下颚。
颂辰立在不远处,静静看着他。
裴清虞将终葵握在掌心,开始施咒: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鬼妖丧胆,精怪亡形……”
言起咒落,空白的符纸上浮现血咒。
裴清虞起身走向颂辰,递上一张:
“这是护身咒,待会儿在下自顾不暇,担心伤及少监贵体。”
“给我?”
“嗯。”
裴清虞又补了句:“这鬼吃了不少香火的,不可小觑。”
颂辰起初有些意外,但瞧着裴清虞正经神色,讥酸的话实在说不出口,只得从善如流接下。
裴清虞扯下方才贴于窗棂的绝命符,一时,四方呼啸——
煞鬼尖利的叫喊似要穿透天穹,裴清虞的发髻被这狂风吹乱,极目看向堂中的小面人。
面人已经缓缓起身,血泪伴着凄怆神情,似是天大的冤情,上头的符咒几乎要被这煞鬼撕裂。
这恶鬼是怕被他用煞气借笔看穿逝去前的情形,故而宁可四处飘荡,也不愿挑一个裴府中人上身躲藏。
可若是真如裴友谦所说,这母灵应当力陈其冤才是,或者干脆用因果债绑死兄弟二人,找机会杀之,为何要极力隐藏身前之事?
颂辰立在狂风中,看着就要被收入面人的亡魂,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
方才撞见母灵的第一句话忽地闪回裴清虞脑海:
未曾想你如此大胆……
裴清虞顷刻反应,挺着狂风走近施咒台,猛地利落扯下那叠符咒——
呼啸忽停,颂辰大步上前撑住被推开半丈远的裴清虞,抬手挥出玉箫,将面人彻底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