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虞注意到他手上形制奇异的玉箫,隔着余韵未散的狂风:
“少监之华亭司果真财大气粗,法器费材都这么舍得吗?”
颂辰见他双目熠熠,觉得有意思:
“你兄长倒是说过和你一模一样的话。”
裴清虞见玉箫渐化为影,如绕指柔,收回他的袖中。
二人不约而同想起数月前夜奔之事,半晌沉吟。
面对眼前残局,颂辰率先开口:
“怎么改主意了?”
“少监心里明镜般,刚刚就有所怀疑,明知故问吧。”
裴清虞摇摇头,走到颂辰身后“只是可惜这些符纸,光这画符油墨都花了不少钱。”
颂辰掸了掸袖子:“你——”
话未出口,方才冲出面人的冤魂突袭冲来一魄,裴清虞所予的护身符自他袖中钻出,挡下这蓄力一击,随即被这精魄撞了个粉碎。
颂辰压眼,显然始料未及,沉吟半晌看向得逞的裴清虞。
裴清虞倒是神色自若,起身笑笑:
“在下早无道脉,亦无道仙相护,若想召出煞气借笔洞悉真相,还得少监以囹圄之法相助,所以——”
言罢,他对着颂辰抱拳一躬:
“就当是少监资助在下画这张护身符的油墨钱。”
颂辰被气笑:“裴清虞,你戏弄我?”
裴清虞偏偏头:“顶多算敲诈,何来戏弄?”
他捡起护身符零星残渣:“这的的确确为少监挡了一击,否则虽不能伤您躯体,也会令您失态不悦不是?”
裴清虞打的算盘:他自己早已无力布置囹圄以防恶鬼逃脱,强行布符阵又恐怕会被华亭司的人警觉……
但要是施展神通的换成颂辰,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后知后觉,颂辰眉心微颤,抬手间,面人灰飞烟灭。
……
裴友谦大着胆子从屋里探出头时,院内已空无一人。
依园上下比白日更静,裴友谦伴着冷风猛地哆嗦。
“虞九人呢……”
就这么片刻,裴友谦已经被冻出鼻涕。
月光下,人心抑抑,万灵低语。
半晌探寻无果,唤也没人应,裴友谦实在虚得慌,欲回身进屋,起脚跨门——
忽地抬眼,眼前不由分说闪出张鬼脸!
“唔!!——”
裴友谦连惊呼的机会都被剥夺,转瞬便被撂倒,晕在眼前人怀里。
说是鬼脸,其实是裴清虞生得太白,眉眼又过分水黑。
月光下倒真有三四分鬼相。
颂辰自黑暗中走出,看向艰难搀起裴友谦的裴清虞。
裴友谦实在太沉,裴清虞的窄袖都被推起,露出同样白皙的手腕。
他憋着股气,故而皱着眉,抬眸看向堵在门栏的颂辰。
颂辰凝凝盯着裴清虞因夜深蒙着水雾的黑瞳:
一对长眉沾了夜里雾气,唇形圆廓,投下层阴影;
恍惚间,还能看见二人前番撕扯未愈的血珈……
颂辰不自觉长舒出阵郁气,每一阵低声的喘息,都带着为眼前人惊叹的余韵。
裴清虞被‘重物’压得快窒息:
“少监?”
颂辰如梦初醒,裴清虞已然扛起裴友谦:
“劳请少监动身。”
颂辰侧身让出条缝,供他入内。
裴清虞从暮园祠堂盛来捧母灵喜食的香火,置于裴友谦身躯正中。
食指的伤尚未见好,裴清虞又利落得用终葵划开一道,滴落于香火之上。
颂辰在依园布下囹圄阵,肩侧琼花熠熠。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那煞鬼会闻着你的血来找你?”
裴清虞闭眼施咒,指尖不受控得颤抖,额间蒙上层薄汗:
“因为她最想要的不是复仇,是真相。”
这母灵也并非三房两兄弟招惹的血债,而是府内的命案。
颂辰并不理解裴清虞为何要为着这么个苛待他的家门豁出性命。
他甚至不太认可,亦或嗤之以鼻。
裴清虞的肺腑被似置以千钧,自咽喉以下,都仿佛被死死捏住,稍不留神就会窒息。
这是离他远去的道仙,对他不自量力的惩罚。
可偏偏,他双目镇定,竟还透着些少年意气:
“少监通晓降鬼百术,却不洞悉人心。”
裴清虞抬眸:“或许在这母灵眼中,我是唯一一个能还她真相的人。”
颂辰后知后觉。
眼前人本就该少年意气,他甚至未及弱冠之年。
念及此,肩侧的琼花似是感觉到什么,微微抬头。
裴清虞定神:“来了。”
母灵刚刚碰到,便因怨鬼本能想要逃离。
二人同时反应,裴清虞以食指血同母灵拉扯,颂辰抬手间,方才所布下囹圄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急剧坍塌压缩。
母灵被拉入裴友谦身体的一瞬,裴清虞紧握终葵,刺入其兄长右穴——
法成一瞬,裴清虞几乎脱力。
母灵借留存人间的怨力,自下爬上灰墙,影影绰绰绘出其生前执念最深的情形。
颂辰循眼看去:“似是一主一仆?”
“童仆被主人鞭笞……”
“鹤龄?!”
裴清虞几乎只需一瞥,便无比确信。
那日他隔墙所窥却无力相助的情形,同此别无二致。
颂辰唤出琼花一影,上前似有若无得扶起裴清虞。
真是副圣人菩萨心,自寻死路……
颂辰抬手抚平眉间皱起,百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