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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海上的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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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达里港的晨雾还没散尽,偷渡船“海鸥号”已经驶出港口。沈清月蜷缩在底舱角落,身上裹着苏婉的夹克,却还是止不住地发抖。不是冷,是药物反应——每个月的这一天,注射抑制剂后,她都会发高烧、盗汗、肌肉酸痛。

“喝点水。”苏婉拧开矿泉水瓶,递到她嘴边。

沈清月小口啜饮,温水滑过喉咙,带来些许慰藉。她抬起眼,借着舱顶昏暗的灯光看苏婉的脸。三天了,从“远洋希望号”在火光中沉没,到她们混上这艘开往万鸦老的渔船,苏婉几乎没合过眼。此刻她眼下泛着青黑,嘴唇干裂,但眼神依然锐利,像随时准备战斗的猎豹。

“你的纹身,”沈清月轻声说,手指隔着布料碰了碰苏婉的后背,“还疼吗?”

苏婉摇头,但沈清月看见她肩膀不自然地绷紧。那个凤凰纹身曾经是芯片植入的标记,会随着林雪的控制指令发烫、疼痛。现在芯片取出了,纹身不再有反应,但留下的疤痕和记忆,不会消失。

“林雪死了。”苏婉说,不知是在安慰沈清月,还是说服自己,“船炸了,她没逃出来。”

沈清月点头,靠回舱壁。但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真的吗?那个在实验室里微笑,在监控里凝视,在广播里用温柔声音说“清月,来妈妈这里”的女人,真的会这么容易死吗?

她想起沉船前最后一眼——林雪站在倾斜的甲板上,没有逃跑,只是看着她们的方向,嘴角甚至带着笑意。那不是将死之人的恐惧,而是……期待。

期待什么?

底舱闷热,鱼腥味和柴油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其他偷渡客挤在另一边,大多是去万鸦老找工作的年轻人,低声用当地方言交谈。没人注意角落里的两个女人,或者说,没人想惹麻烦。

沈清月开始发烧,体温迅速攀升。她眼前发花,耳朵里嗡嗡作响。苏婉脱下自己的T恤,铺在地上,让沈清月躺下,然后解开衬衫,赤裸着上身躺到她身边,将她拥入怀中。

皮肤相贴的瞬间,沈清月打了个寒颤。苏婉的体温比她低,像一块温凉的玉石,缓解了灼热。她蜷缩进苏婉怀里,脸埋在她颈窝,呼吸她身上混合着汗味、海水味、和一丝血腥的气息。

“别走……”沈清月呢喃,意识开始模糊。

“死都不走。”苏婉在她耳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誓言。她吻了吻沈清月的额头,手指轻轻梳理她被汗水浸湿的头发。

沈清月睡着了,或者说昏迷了。她开始做梦。

不再是喀布尔的雪,不再是瞄准镜里的十字线。这次的梦是热的,潮湿的,带着海盐的气息。她梦见白色沙滩,赤脚踩在滚烫的沙粒上;梦见火山,黑色的烟雾从山顶升起;梦见训练场,她在烈日下奔跑,耳边是严厉的指令声。

指令是用印尼语说的。

“快点!再快点!”

“瞄准!扣扳机!”

“记住,疼痛是你的朋友。”

她看见自己的手,很小,孩子的手,握着一把缩小版的手枪。枪口对准靶子,靶子上画着人脸——模糊的,但隐约能看出是个女人。她扣下扳机,后坐力震得手腕发麻。靶子中心出现一个洞。

“很好,清月。你是我最优秀的学生。”

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柔,带着笑意。她回头,看见一个女人站在身后,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是林雪,但更年轻,头发还没白,眼角还没有皱纹。

“妈妈……”梦里的小沈清月喊道。

林雪蹲下身,擦去她脸上的汗:“累了吗?”

“不累。”

“真勇敢。记住,你生来就是要做大事的。你和别人不一样,你是特别的。”

梦里的沈清月笑了,很骄傲。但成年的沈清月在梦里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巨大的悲哀。那个孩子不知道,所谓的“特别”,所谓的“大事”,意味着她的人生从三岁起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梦境切换。她长大了些,十五六岁,穿着训练服,坐在海边礁石上。另一个女人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是沈清阳。年轻的,健康的,眼睛里还有光的沈清阳。

“又在加练?”沈清阳递给她一瓶水。

“嗯。妈妈说要成为最好的。”

沈清阳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海平面:“月月,你有没有想过,你想要什么?”

梦里的小沈清月愣住:“我……我想让妈妈高兴。”

“那你呢?你自己高兴吗?”

“我……”她答不上来。

沈清阳摸了摸她的头,声音很轻:“记住,你是人,不是工具。你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哪怕那意味着……离开。”

“离开?离开妈妈?离开这里?”

“如果有必要,是的。”沈清阳看着她,眼神复杂,“我会帮你。任何时候,只要你需要,姐姐都会帮你。”

梦里的沈清月不懂,但成年的沈清月在梦里哭了。原来那么早,姐姐就在为她铺路,在为她准备逃跑的可能。

“姐姐……”她在梦中呢喃。

“我在。”现实中的苏婉抱紧她,以为她在叫自己。

沈清月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底舱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黄的灯。她还在苏婉怀里,苏婉闭着眼,但呼吸很浅,没睡着。

“醒了?”苏婉低声问。

“嗯。”沈清月抬手摸自己的额头,烧退了,但浑身无力,“我睡了多久?”

“五六个小时。船快到了。”

沈清月坐起来,苏婉递给她水和干粮——压缩饼干,硬得硌牙。她小口啃着,回忆梦里的细节。

“苏婉,”她说,“我可能……真的在印尼受过训练。”

苏婉睁开眼睛。

“梦里,我在一个岛上,有白色沙滩和火山。训练指令是印尼语。林雪叫我‘最优秀的学生’。”沈清月苦笑,“难怪我对枪械、战术、野外生存有本能反应。那不是特工训练,是林雪从小培养的。”

苏婉沉默片刻,说:“摩鹿加群岛有很多火山岛,有些是军事禁区。如果林雪在那里有基地,不奇怪。”

“她为什么培养我?就为了让我当‘容器’?”

“可能一开始不是。”苏婉说,“可能她真的想培养一个完美的‘作品’,一个继承她所有知识和野心的人。但后来她生病了,计划就变成了……用你的身体延续她的生命。”

沈清月感到一阵恶寒。她想起林雪在实验室里看她的眼神,那种狂热、痴迷、占有的眼神。那不是看女儿的眼神,是看一件即将属于自己的艺术品的眼神。

“我们要找到那个岛。”沈清月说,“找到我受训的地方,找到林雪可能留下的资料。也许那里有彻底清除我体内干细胞的办法,也许有林雪的其他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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