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有人上来了。”苏婉低声说，拉沈清月退回楼梯间阴影里。
至少十几个安保人员冲上楼梯，从她们藏身处前跑过，朝起火方向去。
等脚步声远去，两人快速下楼。底层是宽敞的医疗大厅，空无一人，灯光明亮。大厅另一端是玻璃门，外面是花园。她们朝门跑去。
就在即将触碰到门把手时，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清月。”
温柔，苍老，带着病弱的喘息。
沈清月僵住，缓缓转身。
大厅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张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女人，很老，很瘦，白发稀疏，脸上布满皱纹和老年斑。但那双眼睛——沈清月认得。
是林雪。真正的林雪，衰老的、病弱的身体。
她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毛毯，手里拿着氧气面罩。她在微笑，看着沈清月，眼神复杂。
“等你们很久了。”林雪说，声音嘶哑但清晰，“清月，过来。让妈妈看看你。”
沈清月站着没动。苏婉挡在她身前，匕首横在胸前。
“你是本体？”苏婉盯着轮椅上的老人。
“是的。”林雪点头，轻轻咳嗽，“楼上那个，园区里那个——都是我的克隆体。继承了我的记忆，但经过‘优化’处理，更冷酷，更高效，更适合执行我不愿亲自动手的任务。”她看着沈清月，眼神里有种沈清月从未见过的疲惫，“但我能看见她们看见的一切，知道她们知道的所有。清月，你在园区里经历的每个瞬间，我都知道。”
沈清月看着她，然后迈步朝轮椅走去。
“清月！”苏婉想拉住她。
沈清月摇头，轻轻挣脱，走到轮椅前，低头看着这个衰老的女人。
“你想说什么？”沈清月问，声音平静。
林雪抬起颤抖的手，想摸她的脸，但沈清月后退一步避开了。林雪的手停在半空，缓缓放下，笑容苦涩。
“你恨我，是吗？”林雪说，“恨我设计了你，恨我用克隆体折磨你，恨我……不把你当人看。”
“是。”
“那如果我告诉你，我后悔了呢？”林雪看着她，老眼里有泪光闪烁，“如果我告诉你，当我通过克隆体的眼睛，看见你在园区里受苦，看见你和苏婉在雨林里逃亡，看见你们相互扶持、彼此深爱——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错了。也许你不是容器，不是作品，你真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
沈清月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林雪继续说，声音更哑了，“我也不奢求原谅。但我希望你能理解，清月。一开始，我真的只是想创造完美，想战胜疾病和衰老。但随着时间推移，我变得越来越偏执，越来越害怕失去控制。所以我制造了克隆体，让她们去做那些我自己下不了手的事。我躲在幕后，假装一切都在掌控中，但事实上——”
她停住，剧烈咳嗽，咳得撕心裂肺。沈清月下意识想上前，但忍住了。林雪咳了很久，才缓过来，擦去嘴角的血丝。
“事实上，我已经失控了。”林雪说，声音虚弱，“克隆体开始有自己的想法，园区里的那个甚至想取代我。而我，坐在轮椅上，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我的‘作品’一个个脱离控制。直到那天，在远洋希望号上，我看着你和苏婉跳海逃生，我突然意识到——”
她又开始咳嗽，这次咳出了血。毛毯上溅上暗红的斑点。
“我彻底失败了。”林雪说，抬起苍老的脸，眼里是彻底的疲惫和一丝释然，“不是作为科学家失败了，是作为一个人失败了。我创造了生命，却从未尊重过生命。我设计了完美，却从未理解什么是完美。”
沈清月看着她，这个苍老、病弱、在轮椅上咳血的女人，然后轻声问：“你想要什么？”
林雪看着她，从毛毯下拿出一个小金属盒，颤抖着递给她。
“这是彻底清除你体内干细胞的配方和药物。我自己研发的，一直没敢用，怕失去最后的机会。现在给你。”林雪的手在抖，但眼神坚定，“注射之后，你会完全恢复正常，不再需要抑制剂，不再受任何控制。你会是完完全全的自由人。”
沈清月看着金属盒，没接。
“条件是什么？”
“没有条件。”林雪说，“就当是……一个失败的母亲，能给孩子的最后礼物。虽然我知道，这弥补不了什么。”
沈清月沉默片刻，接过盒子。盒子很轻，但很沉。
“楼上那个克隆体……”
“她不会追你们了。”林雪按了轮椅扶手上的按钮，“我已经启动了自毁程序，整栋建筑，包括所有克隆体，所有研究数据，所有……我的错误，都会在一小时内消失。你们有时间离开。”
远处传来爆炸声，建筑在震动。火势更大了，浓烟从楼梯间涌出。
“走吧，清月。”林雪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和苏婉一起，去过你们自己的人生。忘了我，忘了这一切。就当是做了一场很长、很痛苦的梦，现在，梦该醒了。”
沈清月看着她，然后转身走向苏婉。
走出几步，她停下，回头。
“妈妈。”沈清月轻声说。
林雪身体一震，抬头看她，老眼里是难以置信的光。
“再见。”沈清月说。
然后她拉起苏婉的手，冲向玻璃门，撞开门，冲进花园，冲向晨光，冲向自由。
轮椅上的林雪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花园尽头，笑了，眼泪不断滑落。她拿起氧气面罩，戴在脸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后闭上眼睛。
远处的爆炸声越来越近，火光映红了她苍老的脸。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她轻声说：
“再见，我的女儿。要幸福啊。”
然后，一切陷入火焰与黑暗。
而在加里曼丹岛深处，备用实验室的培养舱里，指示灯由红转绿。营养液排空，舱内的女人睁开眼。
她抬手，抚摸玻璃舱壁，指尖在凝结的水汽上写下两个字：
“清月”
然后微笑。那笑容，和园区里的林雪克隆体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