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多雷岛的东海岸散落着几个小渔村,房屋是简陋的木棚,屋顶覆盖着干燥的棕榈叶。苏婉用最后一点现金租下了最靠海的一间棚屋,没有电,没有自来水,只有一张破旧的吊床和生锈的煤油炉。但这里足够偏僻,从窗口能看见整片海滩,以及通往山腰白沙湾的那条碎石路。
沈清月蜷缩在吊床上,浑身被汗水浸透。清除剂注射进体内已经六小时,排异反应比预想的更剧烈。她感觉自己的血管里像有无数细针在游走,每一次心跳都带来全身的刺痛。高烧让她的意识在清醒与模糊之间摇摆,眼前是旋转的光斑和破碎的画面。
“冷……”她牙齿打颤,在吊床上缩成一团。
苏婉脱下自己的外衣盖在她身上,又往煤油炉里添了把木柴。火焰跳动,在简陋的棚屋里投下晃动的影子。她拧干湿毛巾,跪在吊床边,擦拭沈清月脸上的汗。动作很轻,像在擦拭易碎的瓷器。
“我在。”苏婉一遍遍重复,声音是沈清月在这片混沌中唯一的锚点,“清月,我在。坚持住,很快就过去了。”
沈清月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让苏婉皱眉。但苏婉没抽开,任由她抓着,直到她松开,昏睡过去。
趁她睡着,苏婉拿出那个金属盒。盒子分两层,上层是两支注射器,里面是清澈的蓝色液体——清除剂,已经用掉一支。下层是几张折叠的纸。苏婉展开,是林雪手写的信,字迹工整,但笔画有些颤抖,像在虚弱状态下写的。
“清月,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做出了选择。你想要自由,而不是永生。这让我既失望,又……骄傲。”
“清除剂能彻底分解你体内的干细胞,但过程会很痛苦。那些细胞已经与你自身的神经和血管有一定程度的融合,剥离时会产生强烈排异反应。你可能会发高烧,暂时性失明,或者出现其他神经系统症状。但这些症状是暂时的,只要你熬过去,就能恢复。”
苏婉的手指在“暂时性失明”上停顿,看向吊床上昏睡的沈清月。然后继续往下读。
“但有一个问题我无法解决——你大脑中的‘神经接收集’。那不是简单的芯片,是通过基因编辑技术植入的神经突触改造,与你的大脑组织完全融合。强行移除会损伤你的认知功能,甚至导致植物人状态。所以我设计了一个替代方案:屏蔽器。”
下面附着几张手绘的设计图,标注详细,包括材料清单、电路图、制作步骤。苏婉快速浏览,认出这是一种高频率电磁波发生装置,能产生特定波长的干扰场,阻断神经接收集的信号接收。
“制造这个屏蔽器需要一些特殊材料,但都在可获取范围内。一旦完成并佩戴,林雪(无论本体还是克隆体)将无法再通过神经接收集向你传递任何信息,也无法感知你的位置和状态。你将获得真正的自由。”
“我知道你恨我,清月。我也恨我自己,恨我为了一个疯狂的理想,毁了你本该正常的人生,毁了你姐姐,毁了那么多人。这封信无法弥补什么,但至少,这是我最后能给你的——自由选择的权利。”
“再见,我的女儿。愿你的未来,不再有我的阴影。”
信到这里似乎结束了。但苏婉注意到纸张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要用特定角度才能看清。她把纸凑到煤油炉的火光前,仔细辨认:
“PS:清除剂的代价是记忆重组。干细胞分解时会释放大量神经毒素,可能损伤海马体功能。她会忘记痛苦,也可能……忘记你。但也许,忘记才是真正的解脱。”
苏婉的手僵住了。纸在火焰上方微微颤抖,几乎要被点燃。她猛地收回手,将信纸折好,塞回金属盒,关上盖子,发出沉闷的声响。
吊床上,沈清月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苏婉冲过去,看见她的身体在剧烈抽搐,眼睛紧闭,额头青筋暴起。
“清月!清月!”苏婉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伤害自己。
抽搐持续了约一分钟,然后沈清月瘫软下来,呼吸微弱。苏婉摸她的脉搏,跳动快而乱。她撕开沈清月的衣襟,看见胸口皮肤下浮现出暗蓝色的细纹,像静脉,但又更浅,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是干细胞正在分解的迹象。
煤油炉的火渐渐弱了。苏婉添了最后一点木柴,然后爬上吊床,侧躺在沈清月身边,将她拥入怀中。吊床很窄,两人必须紧紧相贴。苏婉听着她混乱的心跳,感受着她滚烫的体温,轻轻哼起一首歌——她已记不清是什么歌,也许是儿时听过的摇篮曲,也许是部队里学的军歌。调子很轻,在寂静的棚屋里飘荡。
沈清月在她怀里渐渐平静下来。
后半夜,高烧开始退去。沈清月的呼吸变得平稳,但依然没醒。苏婉不敢睡,一直睁着眼,看着窗外海面上的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远处白沙湾的方向,偶尔传来沉闷的爆炸声,是建筑在持续坍塌。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但渔村里没人出来看——这里的居民早已学会对异常的事视而不见。
黎明时分,沈清月醒了。
她睁开眼睛,但眼神空洞,没有焦距。苏婉的心沉下去。
“清月?”苏婉轻声唤她。
沈清月转过头,朝声音的方向“看”来,但瞳孔没有收缩,没有聚焦。她抬起手,在眼前晃了晃,然后笑了,笑容苦涩。
“我看不见了,苏婉。”
苏婉握住她的手,带到自己脸上:“我在这里。只是暂时的,信上说只是暂时性失明。”
沈清月的手指触摸苏婉的脸颊,划过她的眉毛、眼睛、鼻梁、嘴唇,像盲人在阅读盲文。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要把这张脸刻进触觉记忆里。
“你的眉骨这里,有道疤。”沈清月轻声说,“是那次在雨林,被树枝划的。”
“嗯。”
“你左眼角有颗很小的痣,平时看不见,只有凑很近才能看到。”
“我自己都不知道。”
“我知道。”沈清月的手指停留在苏婉的嘴角,“你笑的时候,左边嘴角会比右边高一点点,像在憋着坏主意。”
苏婉笑了,左边嘴角果然比右边高了一点。
沈清月“看”着她,虽然眼睛无神,但表情温柔。然后她凑近,摸索着找到苏婉的嘴唇,吻了上去。这个吻很轻,带着高烧后的干涩,但无比认真。分开时,沈清月低声说:
“我早就记住你了,苏婉。每一道疤,每一处轮廓,每一次呼吸的节奏。就算眼睛好不了,我也能在千万人里认出你。”
苏婉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不让她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你会好的。”苏婉说,声音有些哽咽,“我会治好你,然后我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平静地生活。我答应你。”
“那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沈清月说。
“什么?”
“如果……如果我真的瞎了,别把我当病人。别扶我,别替我做事,别用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跟我说话。我要你像以前一样,该骂骂,该凶凶。我要你把我当成平等的伴侣,而不是需要照顾的累赘。”
苏婉抱紧她:“你不是累赘,清月。你从来都不是。”
“那你答应吗?”
“我答应。”
她们在吊床上相拥,听着窗外的海浪声。晨光从木板的缝隙漏进来,在泥土地上切割出细长的光斑。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沈清月的世界还是一片黑暗。
失明持续了三天。
这三天里,苏婉成了沈清月的眼睛。她描述窗外的海是什么颜色,云是什么形状,飞过的鸟是什么种类。她牵着沈清月的手去海边,让她赤脚感受沙子的温度,感受海水的冰凉。她教沈清月用听觉和触觉辨认方向——风向的变化,海浪的节奏,不同质地地面的区别。
沈清月学得很快。到第三天,她已能在棚屋周围自如走动,能靠听觉判断苏婉的位置,能用手辨认出不同物品。但苏婉注意到,她开始问一些奇怪的问题。
“苏婉,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在园区。我在监控室抓住你入侵系统。”
“哦……对。那之前呢?我们之前见过吗?”
苏婉的心一紧:“没有。之前我们的人生没有交集。”
“可我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在梦里,或者更早。”
苏婉没有回答。她想起信上那行小字:“她会忘记痛苦,也可能……忘记你。”
第四天早晨,沈清月的视力开始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