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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遗忘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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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蒂多雷岛的船是艘锈迹斑斑的货船,载着椰子干和海产驶向巴厘岛。沈清月和苏婉混在底层货舱的工人中,蜷缩在成堆的麻袋后。发动机的轰鸣在金属舱壁间回荡,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和柴油的混合气味。

沈清月靠着麻袋,借着舱顶昏暗的灯光,在笔记本上快速书写。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第十三天,在去巴厘岛的路上。苏婉说那里有她认识的老技师,能做出屏蔽器。屏蔽器是……”

她停下,皱眉。屏蔽器是什么?她抬头看向身旁的苏婉。苏婉闭着眼,但没睡,呼吸很浅,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匕首,随时能出鞘。

“苏婉。”沈清月轻声说。

苏婉立刻睁眼:“怎么了?”

“屏蔽器……是什么?”

苏婉看着她,眼神平静,但沈清月看见她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这是苏婉紧张时的小动作,很细微,但她注意到了。

“是用来保护你的东西。”苏婉说,声音很稳,“能屏蔽林雪留在你脑子里的影响。有了它,你就完全自由了。”

“林雪……”沈清月重复这个名字,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恐惧、愤怒、悲哀,还有一丝……怀念?不,不可能,她怎么会怀念那个把她当容器的女人?

“她是我妈妈,对吗?”沈清月突然问。

苏婉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生物学上是。但她不配做你妈妈。”

“那谁配?”

苏婉看着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沈清月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苏婉的手掌有厚厚的茧,指关节有伤痕,但很暖,握得很紧。

“姐姐……”沈清月喃喃,“姐姐对我好。但我记不清她的样子了。”

“我记得。”苏婉说,“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画给你看。我画得不好,但能让你想起来。”

沈清月点头,重新拿起笔,继续写日记。

“屏蔽器是让我自由的东西。苏婉要带我去巴厘岛找老技师做。老技师叫……等等,苏婉说过名字。”

她再次抬头:“那个老技师叫什么?”

“陈伯。□□,云南人,二十年前来印尼,以前是军工技师。”苏婉流畅地回答,像背诵过很多遍,“他欠我个人情,答应帮我一次。”

“什么人情?”

“我救过他孙女。”苏婉顿了顿,“在雅加达的暴乱中。”

沈清月想追问细节,但脑海中一片空白。她连雅加达是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她低头继续写:

“陈伯,云南人,欠苏婉人情。他孙女……”

笔尖停住。孙女叫什么?苏婉没说过。但沈清月觉得应该记下来,于是写下:

“他有个孙女。”

这行字看起来有些可笑,但她还是写下了。因为她不知道明天醒来时,还会记得多少。

货船在海上航行了一天一夜。期间沈清月睡了三次,每次醒来都有一阵短暂的迷茫——她在哪里?身边这个女人是谁?但每次苏婉都会立刻察觉到她醒来,转头看她,眼神平静而熟悉。然后记忆会慢慢回流,像退潮后重新涌上的浪。

第三次醒来时,情况有些不同。

沈清月睁开眼,发现自己蜷缩在麻袋后。四周是昏暗的货舱,发动机在轰鸣。她坐起身,看见身边坐着一个女人——短发,脸色冷峻,穿着沾着污渍的衣服,正低头擦拭一把匕首。

女人察觉到她醒来,抬头看她,眼神锐利。

沈清月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是谁?为什么拿着刀?这是哪里?

她本能地往后缩,背抵在冰冷的舱壁上。女人看见她的反应,擦拭匕首的动作停住了,但没动,只是看着她。

“你……”沈清月开口,声音发抖,“你是谁?”

女人没回答,只是收起匕首,从随身的背包里掏出一个折叠的笔记本,翻开,递过来。

沈清月警惕地看着她,没接。女人也不急,就这么举着。僵持了几秒,沈清月终于伸手接过。

笔记本的第一页贴着一张肖像画。画的是眼前这个女人,短发,眉眼锋利,嘴角微微上扬,像在笑,但眼神很温柔。画得不算精细,但抓住了神韵。画下方有一行字:

“苏婉,28岁,我爱的人。如果忘了,看这张画。”

字迹是她的,沈清月认得——或者说,身体认得。她的手在颤抖。

她翻到第二页。是另一幅画,画的是两个女人。一个年轻些,笑容腼腆,穿着白大褂。另一个年长,侧着脸,手里拿着试管。下面写着:

“姐姐沈清阳和林雪。姐姐已故,林雪是敌人。”

第三页是密密麻麻的文字,记录着一些碎片:

“我因体内干细胞需要每月注射抑制剂,会有排异反应。”

“我和苏婉从电诈园逃出,经历了雨林、沼泽、地下河、沉船。”

“我们在逃亡,因为林雪想用我的身体延续她的意识。”

“我在遗忘。如果看到这些,请相信苏婉。”

沈清月一页页翻着,手抖得越来越厉害。这些画,这些字,记录着一个陌生的人生——痛苦、逃亡、死亡、爱。而她,是那个亲历这一切的人,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眼泪掉在纸上,晕开了墨迹。她抬起头,看向那个叫苏婉的女人。

苏婉看着她,眼神平静,但沈清月看见她眼眶红了,只是强忍着。

“我……”沈清月开口,却不知道说什么。

苏婉从她手中拿回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很小的照片,是从什么证件上撕下来的,很模糊,但能看出是两个女人。一个短发,穿着迷彩服,表情严肃。另一个长发,穿着白大褂,笑得有些腼腆。她们并肩站着,背景是某个实验室。

“这是我和你。”苏婉说,手指轻轻碰了碰照片,“在园区的时候,监控拍到的。我偷偷打印出来,一直留着。”

沈清月看着照片,看着那个笑得腼腆的自己,看着那个表情严肃的苏婉。然后她抬头,看着眼前的苏婉——更瘦,更憔悴,眼下的阴影很重,但眼神里的东西没变,那种坚定,那种温柔,那种……爱。

“晚晚。”沈清月轻声说。

苏婉身体一震,手里的笔记本差点掉在地上。她看着沈清月,嘴唇在颤抖。

“你……叫我什么?”

“晚晚。”沈清月重复,眼泪不断滑落,“这是姐姐叫你的小名,对吗?我记起来了……不,不是记起来,是感觉。我感觉我应该这么叫你。”

苏婉猛地抱住她,很紧,像怕她消失。沈清月感觉到苏婉的身体在颤抖,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自己颈窝。她抬手,轻轻拍苏婉的背。

“对不起。”沈清月说,“我把你忘了。”

“没关系。”苏婉的声音闷在她肩头,“你想起来了,这就够了。就算明天又忘了,我也会再告诉你。每一天,每一次,直到你永远记住。”

她们在昏暗的货舱里相拥,在发动机的轰鸣中,在鱼腥味的空气里。沈清月闭上眼,努力记住这个拥抱的感觉——苏婉的体温,她的心跳,她身上的味道,混合着汗、血、海水,还有一种独特的、让她安心的气息。

“我不会再忘了。”沈清月在她耳边说,“我会写下来,画下来,每天背一遍。我要记住你,苏婉,我要记住我爱你。”

苏婉抱紧她,没说话,只是点头。

货船在第二天下午抵达巴厘岛。船靠岸时,沈清月已经写满了半本笔记。她不仅记录了重要信息,还开始画素描——苏婉的侧脸,苏婉的手,苏婉擦匕首时的专注表情。每一笔都仔细,像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下船时,苏婉检查了她的笔记,看见最新一页画的是自己在货舱里睡觉的样子,下面有一行小字:

“苏婉睡觉时会皱眉,像在做噩梦。我想叫醒她,但没敢。她的手一直握着匕首,没松开过。”

苏婉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合上笔记本,还给沈清月。

“画得很好。”苏婉说。

“真的吗?”

“嗯。比我画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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