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里曼丹岛的雨季让一切都浸泡在粘稠的湿气中。沈清月和苏婉混在一队前往内陆矿区的工人中,乘坐破旧的卡车在泥泞的道路上颠簸了三天。同车的人说着沈清月听不懂的方言,但苏婉似乎能听懂一些,偶尔用简单的词汇回应。
沈清月靠着车栏,膝上摊着笔记本,用颤抖的手书写。记忆像指间的流沙,越是用力握紧,流失得越快。今天早晨醒来时,她花了整整五分钟才想起苏婉的名字,而姐姐的样子——那个温柔微笑着的白大褂身影——已经彻底模糊成一片光晕。
“第十七天。在去加里曼丹矿区的卡车上。苏婉说那里有钅黑铱矿,能造屏蔽器。屏蔽器能保护我。林雪是敌人,妈妈,想用我的身体。姐姐死了,为我而死。姐姐……”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停顿。沈清月盯着“姐姐”两个字,脑海里拼命搜寻相关的画面。但只有一些破碎的片段:实验室的灯光,白大褂的衣角,一声枪响,很多血。然后是悲伤,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悲伤。
“在想什么?”苏婉坐到她身边,递过一个用芭蕉叶包着的饭团。
沈清月接过饭团,没吃,只是看着苏婉:“姐姐……她长什么样?”
苏婉沉默片刻,从背包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到贴着照片的那一页。沈清月看着照片上那个腼腆微笑的年轻女人,努力将这张脸印进脑海,但感觉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爱笑吗?”沈清月轻声问。
“嗯。特别是对你笑的时候。”
“她怎么死的?”
苏婉的手指收紧,饭团在芭蕉叶里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她为我挡了枪。”苏婉的声音很低,“在远洋希望号上。林雪要杀我,她挡在我前面。”
沈清月看着照片,想象那个场景,但脑海里一片空白。她应该哭,应该痛,但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空洞的、遥远的悲伤,像隔着厚厚的玻璃在看别人的悲剧。
“我记不得了。”沈清月说,声音平静得可怕,“苏婉,我在忘记她。就像在忘记你一样。每天醒来,关于你们的记忆就少一点。很快,我可能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苏婉握住她的手,很紧。
“那我每天告诉你一遍。你叫沈清月,二十五岁,是个坚强又温柔的人。你姐姐叫沈清阳,很爱你。我叫苏婉,我也爱你。我们在一起,正在想办法让你好起来。”
沈清月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愤怒——对自己正在消失的记忆的愤怒,对无法留住珍贵之物的愤怒。
“这不公平。”她哽咽道,“为什么是我要忘记?为什么是我要失去你们?”
苏婉没回答,只是抱住她,在她耳边轻声说:“那就写下来,月月。把所有重要的都写下来。然后我帮你记住,直到你重新想起来。”
卡车在傍晚抵达矿区外围。所谓的“矿区”实际上是一片被雨林包围的巨大坑洞,边缘散落着生锈的机械和废弃的工棚。工人们在这里下车,三三两两走向各自的住处。苏婉拉着沈清月混入人群,住进了一个半塌的木板棚。
夜里,沈清月在煤油灯下疯狂书写。她不仅写日记,还开始画地图——从巴厘岛到这里的路线,矿区的大致布局,她能记住的一切。但她的手抖得厉害,线条歪歪扭扭,字也越写越大,像在对抗逐渐模糊的视线。
“明天我们下矿。”苏婉在铺床——其实就是在地上铺了层干草和塑料布,“林小雨说钅黑铱矿通常在深层矿脉,要往下走很远。”
“矿里安全吗?”
“不知道。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沈清月停下笔,看着苏婉在昏黄灯光下的侧脸。她在本子上快速画下这个画面——苏婉低头整理背包的侧影,眉头微蹙,眼神专注。然后她在画旁写:
“苏婉准备下矿的东西。她总是很认真,做什么都认真。我爱她认真时的样子。”
写完,她合上本子,躺到苏婉身边。苏婉吹灭灯,棚屋里陷入黑暗。远处传来不知名夜鸟的叫声,雨林在低语。
“苏婉。”沈清月在黑暗中轻声说。
“嗯?”
“给我讲个故事。关于我们的,随便什么。”
苏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说:
“在园区的时候,有次你高烧,三天不退。林雪——那个克隆体——说没药了,让你自生自灭。我半夜翻墙出去,跑了三个黑市才买到退烧药。回来时被守卫发现,腿上中了一枪,但还是把药塞给你了。”
沈清月听着,脑海里努力想象那个场景,但一片模糊。
“然后呢?”
“然后你醒了,看见我腿上的伤,哭了,说要给我包扎。但你手一直在抖,根本包不好。最后是我自己包的,你就在旁边看着,眼泪一直掉。”苏婉的声音里有很淡的笑意,“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你哭。以前你总是很坚强,被电击、被烙印、被打,从来不哭。但因为我受伤,你哭了。”
沈清月转身,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苏婉的脸,轻轻抚摸。
“我肯定很爱你。”沈清月说。
“嗯,我也爱你。”
她们在黑暗中相拥而眠。沈清月努力记住这个拥抱的感觉,记住苏婉的体温,记住她的心跳,像在进行最后的告别。
第二天清晨,她们混入下矿的工人队伍。矿洞入口是一个巨大的、向下倾斜的隧道,轨道生锈,矿车翻倒在一旁。工头用印尼语大声吆喝着什么,工人们陆续走进黑暗。
沈清月跟在苏婉身后,踏入矿洞。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霉味和金属锈蚀的气味。头灯的光束在黑暗中切割出有限的空间,能看见岩壁上渗出的水珠,和偶尔窜过的不知名昆虫。
越往下走,空气越稀薄,温度越低。工人们分散到各个岔道,锤击声、拖拽声、交谈声在矿洞中回荡,形成诡异的混响。苏婉根据林小雨的地图,选择了一条几乎无人的岔道。
这条矿道显然废弃已久,支撑木料腐朽,岩壁有塌陷的痕迹。她们走了约一小时,前方出现一扇锈死的铁门。苏婉检查门锁,摇头。
“锁死了。得找别的路。”
她们往回走了一段,发现岩壁上有道裂缝,很窄,勉强能容一人侧身通过。苏婉先钻进去,确认安全后,伸手拉沈清月。
裂缝后是另一个矿道,更窄,更低,需要弯腰前进。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微弱的反光。苏婉关掉头灯,示意沈清月也关掉。黑暗中,能看见前方岩壁上有细小的、晶体状的物质,在某种不可见的光源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钅黑铱矿。”苏婉低声说,重新打开头灯。
岩壁上镶嵌着大量蓝黑色的晶体,像星辰一样散布。苏婉用地质锤小心敲下几块,装进背包。但她的眉头没有舒展。
“不够。”苏婉说,“屏蔽器需要高纯度晶体,这些杂质太多。得找矿脉源头。”
她们继续深入。矿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越来越陡。空气变得更冷,呼吸凝成白雾。沈清月感到头痛,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搅动。她加快书写,在笔记本上记下沿途的标记——特殊的岩层,岔路口,任何能帮助她们返回的东西。
又走了大约两小时,前方出现一个较大的洞窟。洞窟中央,岩壁上的钅黑铱矿形成了一条明显的矿脉,晶体更大,色泽更深,纯度肉眼可见更高。但矿脉旁,立着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一扇金属门。
门是银灰色的,与现代矿洞的粗糙环境格格不入。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小小的、发着红光的扫描面板。苏婉和沈清月对视一眼,缓缓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