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阿贡火山的路上，沈清月开始感觉到一种细微的、持续的低鸣。不是声音，是某种震动，从骨头深处传来，像遥远地方传来的钟声，或是……心跳。火山的心跳。
苏婉肩上的伤口恢复得比预期快，但她脸色依然苍白，左手活动时仍会皱眉。她们混在前往阿贡火山朝圣的游客中，穿着当地人的传统服装，用头巾遮住半张脸。但沈清月知道，伪装的作用有限。林雪既然能追踪到乌鲁瓦图，就能追踪到这里。
第一天下午，在途经的小镇集市，她们第一次遭遇袭击。
沈清月在挑选水果时，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穿黑衣的男人在摊位另一头拿起手机——镜头对准的，不是商品，是她。她立刻低头，假装检查芒果，同时用本地话对苏婉说：“十点钟方向，黑衣，拿手机。”
苏婉没有转头，只是从水果摊的镜子里确认了目标。“两个，一左一右。慢慢退，往巷子走。”
她们付了钱，提着水果袋，自然地朝集市边缘的巷道走去。脚步不快，但心跳如雷。进入巷道的瞬间，苏婉将沈清月往旁边一推，自己侧身，子弹擦着她的右臂飞过，打在砖墙上。
没有枪声，是消音武器。
“跑！”苏婉吼道，同时从腰间拔出匕首掷出。巷口传来一声闷哼，一个黑衣人倒下。但另一个已经逼近，手里握着电击棍。
沈清月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狠狠砸向袭击者的小腿。骨头断裂的脆响让她反胃，但对方只是踉跄，没有倒下——是克隆体，痛觉被削弱了。
苏婉趁机夺过电击棍，按在对方颈侧。克隆体抽搐着倒下。两人快速逃离巷道，冲进人群，跳上一辆即将开走的公交车。
车上，沈清月检查苏婉的手臂。子弹擦伤，不深，但血流不止。她撕下头巾的一角，用力包扎。
“屏蔽器的信号……”苏婉喘息道，眼神锐利地扫视车上其他乘客，“他们能找到我们，说明屏蔽效果在减弱。”
沈清月低头看手腕上的银色手环。指示灯是正常的绿色，但仔细看，绿色的光芒在轻微地、不规律地闪烁。频率和火山深处传来的那种低鸣一致。
是磁场。阿贡火山的特殊磁场在干扰屏蔽器。
“我们必须加快速度。”沈清月说，“在屏蔽完全失效前，到达神庙，毁掉那里的设备。”
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第二天凌晨，在火山脚下的小旅馆，沈清月从噩梦中惊醒。不是自己记忆的梦，是别人的——是林雪视角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
她看见自己（林雪）站在实验室里，手里拿着一个培养皿，里面是刚刚成形的胚胎。那是沈清月，在生命的最初形态。她听见自己（林雪）轻声说：“完美。这次一定要完美。”
记忆切换。她看见姐姐——沈清阳，年轻的，健康的，在实验室里记录数据。但下一秒，画面扭曲，姐姐倒在地上，胸口一个血洞，眼睛睁大，嘴唇颤抖着说：“妈妈……为什么……”
不。不是这样。姐姐是为救苏婉而死的，不是被林雪……
新的记忆涌入。实验室爆炸，火光冲天，姐姐扑向某个控制台，按下按钮，回头对她（林雪）喊：“放过月月！”然后爆炸吞没了一切。
混乱，矛盾，痛苦。沈清月捂住头，在床上蜷缩成一团，无声地尖叫。苏婉立刻醒来，抱住她。
“清月？清月！看着我！”
沈清月抬起头，眼睛没有焦距，嘴里喃喃：“姐姐……妈妈杀了姐姐……不，姐姐救了苏婉……哪个是真的？哪个……”
苏婉捧住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
“听我说。你姐姐为我挡了枪，死在远洋希望号上。我亲眼看见的。林雪给你看的记忆，是假的，是篡改过的。她在用记忆攻击你，清月，她在扰乱你的判断。”
“可是……那么真实……”
“因为她是你妈妈，她最了解如何伤害你。”苏婉的声音在黑暗中异常清晰，“但你要记住，清月，真实不是你‘看到’什么，是你‘感受到’什么。你姐姐爱你，这感觉是真实的。我爱你，这感觉是真实的。其他的，都不重要。”
沈清月在她怀里颤抖，眼泪浸湿了苏婉的衣襟。许久，她平静下来，但头痛欲裂，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撕扯。
“屏蔽器……”她喘息道，“磁场在加强。她不仅能给我看记忆，还能……修改我的感知。”
苏婉检查屏蔽器，绿灯闪烁得更快了，频率和火山深处传来的低鸣几乎同步。
“我们天亮就出发。不能再等了。”
前往神庙的最后一段路必须步行。阿贡火山神庙位于半山腰的密林中，只有一条古老的石阶路通往那里。清晨的雾气很浓，能见度不到十米。林间传来鸟鸣和远处流水的声响，但在沈清月耳中，这些都掩盖不住那种低鸣——越来越强，像有什么巨大的机器在地下深处启动。
途中她们又遭遇两次伏击。一次是在石阶的转弯处，伪装成朝圣者的克隆体突然发难，被苏婉用登山杖击中要害倒下。另一次是在穿过一片开阔地时，远处有狙击手开枪，子弹擦着沈清月的头皮飞过，打在身后的树干上。
“他们在驱赶我们。”苏婉拉着沈清月躲到岩石后，“往神庙的方向驱赶。这是个陷阱，清月，他们在等我们自投罗网。”
“但我们没有选择。”沈清月看着手腕，屏蔽器的绿灯开始间歇性变黄，“磁场强度在持续增加。再这样下去，不需要进入神庙范围，屏蔽就会失效。到那时，她可以直接控制我。”
苏婉沉默，然后点头。“那就冲进去。在他们控制你之前，毁了那个地方。”
她们继续向上。越靠近神庙，沈清月的头痛越剧烈。记忆碎片像玻璃渣一样在脑海里翻滚——林雪的，姐姐的，她自己的，混杂在一起，分不清边界。有几次她差点走错路，是苏婉紧紧抓着她的手，把她拉回正确的方向。
“坚持住，月月。”苏婉的声音是她在混乱中唯一的坐标，“就快到了。”
终于，穿过最后一片树林，神庙出现在眼前。
不是想象中的宏伟建筑，而是一座低矮的石砌神庙，很古老，墙上的雕刻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但神庙周围很干净，没有落叶，没有杂草，像有人定期打扫。而最诡异的是，神庙内部有光——不是烛光，是冷白色的、类似实验室的灯光。
“她在里面等我们。”沈清月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