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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 小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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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后半夜没睡。

油灯添不起,烧到最后,只剩豆大一点火苗,被窗角漏进的风吹得明明灭灭。

外头雪仍在下。

他坐在桌前,将那份塘报翻来覆去看了七遍。

金色墨点没再出现,朱红批注也没有——这来无影去无踪的墨迹只出现在旁人手书上,印出来的书与他自己写的字都不灵,也不由人召唤。至于那点金色,凭据不足,暂且不列入判断。

无论是做痕检痕证,还是档案分析,最忌讳拿臆测当事实,哪怕眼下发生的一切本身已经足可谓是匪夷所思。

纸还是那张纸,字还是那些字。辽东军情写得颠三倒四,地名、人名、粮饷数目夹在一起,原主看不明白,沈砚倒还能勉强读出一些门道:辽东兵败,边墙吃紧,饷银迟滞,逃军日众。

每一句都像一枚钉子,楔进崇祯十三年大明头顶将落未落的棺材板上。

他对这段历史所知不多,只记得几个大节点。崇祯十三年不是末日,却已经离末日不远。一个人若是知道四年后屋梁将断,再去听屋里人争坐上席,很难不生出几分荒唐感。

但荒唐归荒唐,日子还得过。

沈砚把塘报折好,贴身收进里衣暗袋,对着铜镜看了一眼。

镜面粗劣,照人不清。镜中少年脸庞瘦削,清秀有余,糙利不足,不似武人。单从模样上来看,确实是容易受人欺凌的小白脸模样。更别说他如今脸色苍白,额角伤口被布条压住,唇色也淡,还是一副营养不良的病容。

唯独眼神不对,太冷太静,与这副素净皮囊和穷酸打扮格格不入。

沈砚挑剔地与镜中人对视片刻,把眼神放柔些许,总算看起来相称不少。

天将亮时,张婆敲了敲门:“少爷,醒了吗?”

沈砚把衣襟掖好,起身开门。张婆端着一盆热水,水面浮着几缕白气,臂弯里抱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衣裳,眼下青黑,显是一夜没睡踏实。

“少爷今日去衙门报到,不能太寒碜。”她将那衣裳递过去,“老奴昨晚又补了几针,旧是旧了些,总还能见人。”

那是一件半旧的飞鱼服。衣料原本应当十分挺括,可如今已被洗得发软,肩头也不大合身,像是谁那里穿剩下的。纹样都还在,只是金线暗淡,边角磨损,袖口补过一截,看着依旧寒碜。

沈砚伸手接过,指腹擦过衣料。

锦衣卫。

在许多后世故事里,这三个字总带着些阴冷传奇,可真落到自己身上,沈砚首先感受到的不是传奇,而是沉重。

“北镇抚司专理诏狱,可不经三法司,直接捕人鞫讯,刑具酷烈,狱禁森严,朝野闻之色变。”

事分两面,这身份能护着他,真要是有事,麻烦也是实打实的。尤其对于一个还没站稳脚跟的末等小旗来说,披上这层皮,未必吓得住豺狼不说,也有可能先被虎豹看见。

张婆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嫌旧,忙道:“少爷先将就一日。等领了月俸,老奴再给你换个新袖口。”

“不是嫌旧。挺好。”

他说得平静,张婆反倒愣了一下。

从前的沈砚不太会这样说话——遇到这种情况,他多半会低着头,小声道一句“有劳张婆”,再把愧疚和窘迫全压回舌根下。

沈砚知道自己装不像,也没打算处处都装。一个人险些死过一回,性情有些变化,合情合理。再说,如今这种境况,他若什么都与从前一模一样,那才真是自寻死路。

临出门前,张婆塞给他一个布包,里头是两个硬馍并一小撮盐菜。她不放心地叮嘱:“进了衙门少说话,多听,多看。那些老爷们问什么,你就答什么。若有人欺负你,也先忍一忍,别犯犟。”

沈砚把布包收好:“知道。”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门闩好。昨夜那些人若是再来,不要开门,也不要叫喊,只做无人在家,等我回来。”

张婆嘴唇动了动,想问他要如何应付,可看到他笃定的模样,又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沈砚推门出去。

今日比昨日更冷。街边卖热汤的摊子已经支起来,炉火冒着烟,几个挑夫缩着肩膀蹲在旁边,边喝汤边骂今年冬天邪性。远处兵丁押着几辆粮车经过,轮子陷在雪泥里,吱呀作响,磨牙似的。

原主身体底子太差,昨夜又挨了打,走急了肋下就疼。他索性慢些走,一边认路,一边整理记忆。

北镇抚司在原主脑海里是一处阴曹地府似的地方,进出的人都不爱笑,墙高门深,传闻常年飘着血腥味。

而那位即将成为他上司的那位百户,在原主听来的碎语里更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家里三代锦衣卫,不多话。落到他手里的案子,常常没等犯人反应过来,证据已经捋清摆齐了。

有人说他冷血,也有人说他公正,但不管哪一种说法,末尾总要补一句:别惹他。

沈砚没见过这个人,只知道一个名字:周礼。

巳时前,他到了北镇抚司门外。

朱漆大门被雪水浸成暗色,门前石狮子凝了一层霜,獠牙森寒。两个校尉守在门边,手按刀柄,眼神从他脸上扫到衣摆,再扫到额角伤处。

“何人?”

沈砚递上文书:“沈砚,新补小旗,今日报到。”

左边校尉接过文书看了看,抬眼打量他:“宣平伯府沈家那个?”

沈砚没接话。

右边那人笑了一声:“这身板也能当小旗?北镇抚司如今真是什么人都收。”

沈砚垂着眼,像没听见。

争这种口舌没有意义——要进入一个陌生体系,先把人分清楚,远比争一口气要紧。

他记住二人容貌、口音和站姿——左边那个文书查得仔细,应是管簿册的;右边那个爱出言试探,刀柄磨损更重,应该是上过差的。

文书验过,左边校尉把东西还给他,示意他可以进去了。

门内比门外更冷,却不是风大。

前院扫过雪,露出青砖地面,几名番子匆匆而过,靴底碾着雪泥,裹挟来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远处一排低矮房舍窗缝黑沉,偶尔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

沈砚被领到一间值房等候。

房里坐了六七个人,有穿飞鱼服的,也有只着便服的。有人在抄录文书,有人抱刀打盹,还有两个围着火盆低声说笑。一股混杂着木炭、旧羊皮和纸墨的味道扑面而来。

见他进来,说笑声停了一瞬。

“这就是沈七?”一个沙哑嗓子道,“看着不像能熬过三天的。”

“沈家也是够狠,把这么个病秧子塞来这里,是盼着他死外头,还是盼着他替家里挡灾?”

话是说给旁人听的,眼睛却瞟着沈砚。

沈砚站在门边,神色没变。

他想起原主对沈家的记忆。嫡母厌他,族中兄姊轻他,父亲视他若无物。把他塞进锦衣卫,不必多思也知必不是为他谋取前程,多半是家里有事需要。

多余的东西,放在家里也是碍眼,扔进水里,听个响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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