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把一叠名册往桌上一摔。
“新来的,识字吧?把名签了。”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身形宽,脸盘方,眼尾有一道旧疤。他坐在靠近火盆的位置,靴子踩着脚凳,革带上总旗腰牌露出半截,身份不言而喻。
沈砚走过去,只见名册上写着今日到差几人的姓名、籍贯、保结人和分派去处。轮到他那一栏,名字后面已有人画了一个圈,旁边一行小字:"暂归周百户名下,听候差遣。"
方脸总旗见他看得久,嗤了一声:“怎么,字也不识?沈家不是书香门第吗?”
“庶子嘛,”火盆旁有人接话,拖着长调,“能识得自己名字就不错了。”
屋里笑了几声。
沈砚拿起笔,蘸墨,签了“沈砚”二字。
笑声淡了。
他的字不张扬,却也没有刻意藏拙。原主练过字,功夫虽薄,但沈砚前世常年做档案批注,字迹干净利落,横平竖直里带一点近乎职业化的克制。落在这群人眼里,谈不上名家风骨,却也绝不只是“能识得自己名字就不错了”的水平。
方脸总旗眼神动了动:"字不错。听说你十五岁偷学,被嫡母烫过手,看来没白烫。"
这话一出,旁边几人又笑,声音却比方才轻了些。
沈砚放下笔,抬眼看去。那目光不凶,却兀自带着一点称斤掂两的冷意。
他没有生气,至少脸上没有,然而那目光也绝不像是在看一个上官。
方脸总旗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脸色一沉:“你看什么?”
“看清上官,”沈砚收回视线,“免得日后行礼认错。”
这话挑不出错,甚至很恭敬。
可屋里几个老油子都听出一点软钉子的意味,笑声停了。方脸总旗盯着他看了片刻,正待开口,门外忽然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屋内声息顿止。
沈砚回头。
一个人站在门口,三十出头,身形精干。飞鱼服穿在他身上不显张扬,反而有种藏锋守拙的峭拔。腰间佩着一把刀,刀鞘上缠着红褐色的布条。那布条暗沉斑驳,边缘参差,像是从哪里撕下来的,看起来颇有些年头了。
除此以外,他身上刀上再无其他装饰。
然而此人眉目生得却与他的打扮气质很不相符。
这人第一眼看过去就让沈砚无端想起烈马,通身透着一股野性难驯的劲儿。偏偏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进门时既不疾言厉色,也不故作威严,只是屋里几个方才还嬉皮笑脸的人,几乎同时坐直了。
沈砚隐约猜到这人是谁了。
果然,方脸总旗起身:“周百户。”
周礼没看他,只扫了一眼名册。
“谁是沈砚?”
沈砚上前半步:“卑职沈砚。”
周礼目光这才落到他身上——额角伤口,袖口补过的痕迹,腰背,站姿,呼吸,手指。
那道目光里没有上官看新人的轻慢,也没有故作亲厚的笼络。
对视太久是挑衅,躲得太快是心虚。沈砚视线与他一触,适时垂下眼,姿态规矩,神情平静。
周礼道:“昨夜受的伤?”
沈砚答:“路滑,摔了一跤。”
屋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周礼没笑:“摔得挺是地方。”
这句话可不好接。接得太巧,显得轻浮;解释太多,显得有鬼。不如不接。
沈砚沉默。
周礼把名册合上:“从今日起,你归到我名下。北镇抚司的规矩,没人会给你讲第二遍。听不懂就问,问了还不懂,就别怪旁人不等你。”
“是。”
“会用刀吗?”
“略会。”
方脸总旗在旁边笑道:“百户,他这身板,怕是刀还没拔出来,人先倒了。”
周礼终于赏了他一眼,方脸总旗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周礼转身:“跟我来。”
沈砚跟他出了值房。
院中雪光刺眼,诏狱方向传来一声极低的痛呼,十分短促,像是被人掐断了。周礼走在前面,沈砚落后半步,既不贴近,也不远离。
两人一路穿过前院,停在廊下。
周礼忽然道:“手伸出来。”
沈砚抬眼,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周礼却没解释,仍定定看着他。
沈砚无法,只好顺从地伸出右手。
这只手细细瘦瘦,冻疮未消,十五岁那年被烫过的痕迹还在掌心,皮肉颜色与旁处不同。可真正显眼的不是那道烫伤,而是食指、中指、无名指指尖靠内侧的新茧。
那不是长年苦工能磨出来的,也不是握刀能磨出来的。
唯一的可能是近来频繁握笔、用力控笔留下的。
周礼垂眼看了半晌,抬起手,拇指极轻地从那三处新茧上一一抹过。
沈砚指尖一颤。
风卷着廊外残雪扑了进来,细细碎碎地打在两人衣摆上。
周礼抬起眼,声音平淡,落在沈砚耳里却异常清楚。
“庶子,也练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