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前交档时,周礼没有回来,是一个姓马的总旗来收,正是早晨在值房里奚落沈砚的那位方脸带疤的。
马总旗拿起沈砚誊好的那十页,挑剔地翻了半晌,没挑出错,冷笑一声,道:“写字倒有几分本事。可惜北镇抚司不是翰林院,光会写,没用。”
沈砚道:“卑职明白。”
“明白就好。”马总旗把另一摞卷宗推了过来,“这些,下午分出来。已经结案的归左边,待复核的归右边,缺供词的单放。放错一件,今晚你就别回去了。”
旁边有人想说什么,终究没出声。
这活不该落到新人头上。
旧档分类最怕牵连不清,尤其北镇抚司的卷宗,有些案子表面结了,实则暗线还在;有些案子看似待复核,其实上头早有定论。分错不是小事。
马总旗显然是故意的。
沈砚没有争辩,接过卷宗,应了声“是。”
马总旗等着看他推脱犯怵,却没等到,脸色不大好看,转身走了。
沈砚坐回窗边,先把那摞卷宗按年份、封皮新旧、绳结方式和火漆遗留下来的痕迹分了一遍——旁人分类多是先看题签,他却先看卷宗本身。
题签可以换,封皮可以补,纸张上遗留下的翻动痕迹却很难彻底遮掩。
他分得极慢,有人忍不住看了他几眼。
第一本,已结案,缺复核签,却有上官朱批,归左。
第二本,供词齐全,但封皮火漆重封过,归右。
第三本,案情无关紧要,证人页缺失,单放。
第四本……
他翻开第四本,手停了。
封皮上写着“北城旧宅失火案”。
案发于三年前,死者是一名退下来的小吏,家中夜半起火,烧死两人,结论是灯油走水。卷宗不厚,里面口供潦草,现场勘验更是潦草,像是一桩丝毫不值得深究的寻常案件。
可沈砚刚刚翻到第二页,纸面上便起了变化。
纸上的黑字仍是黑字,可字与字的空隙间,另有一层墨迹从纸底缓缓浮出。
这次不是朱红,是墨黑。
极淡,极细,先从一处句读旁晕开,随后凝成一行端正小字:
「后来者,这案子得翻开。」
沈砚捏着纸页的手指一紧。
那一瞬间,值房里的声音都像被拉远了——风从窗缝钻进来的呜咽,火盆里炭块轻爆的脆响,书吏翻纸,旁人咳嗽……全都还在,却像是同他隔了一层厚厚的纸背。
“后来者”。
不是“你”,不是“某人”,而是“后来者”。
这行字知道会有人来。
也知道来的人能看见。
沈砚垂下眼,没有立刻去碰那行墨黑小字。他先把呼吸放平,确认周围没有人在看自己,把卷宗往身前挪了寸许,用袖口挡住纸面。
黑字继续浮现,第二行缓缓铺开:
「别信结案。烧死的不是他。」
沈砚心口一沉。
纸页上的案文写得清清楚楚:死者陈庆,男,四十七岁,原兵部书吏,夜间失火,尸骨烧毁,由邻人认领,家中旧仆一并殒命。结案人签名潦草,批复只有四个字:灯油走水。
可这行墨黑批注说,烧死的不是他。
沈砚目光落到“原兵部书吏”四个字上,指尖在袖中轻轻敲了一下。
崇祯十三年,北镇抚司,旧宅失火,原兵部书吏,墨黑批注,后来者。
这些词散落时只是碎片。可从前案子看多了便明白,碎片之间一旦串上同一根线,便不能再当作巧合。
第三行墨黑小字逐字浮起,似乎留下这段话的人,当年也写得十分犹豫:
「若你已见朱批,便去找火器。」
朱批。
火器。
这多半不是一桩孤案。
这仿佛是一扇门——有人在门后等了很久,只等一个能看见墨痕的人,把它重新推开。
他正要往下翻,门外忽然又传来脚步声。沈砚反应极快,立刻把卷宗合上,压进“待复核”那一摞里,顺势拿起另一本盗案卷宗。
门帘掀起,陈伯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正站在门口。手里仍端着茶盘,浑浊的眼睛不看旁人,只落在沈砚面前那摞卷宗上。
屋里没人觉得不对,只有沈砚察觉到,陈伯刚才那一眼看的不是卷宗,是他压住卷宗的手。
陈伯拖拖沓沓走过来,把一盏新茶放在沈砚案边。茶盏落桌,几乎没发出半点声响。
“看得懂?”陈伯忽然问。
这句话没头没尾。
旁边书吏以为他问的是卷宗,笑道:“陈伯,新来的这位沈小旗字写得好,但案子看不看得懂还两说呢。”
陈伯没理他。
沈砚抬头,与他对视片刻,斟酌道:“有些看得懂,有些还要学。”
陈伯皱纹一动,不像笑,也不像全无反应:“学得快,死得也快。”
沈砚道:“不学,更快。”
陈伯看了他半晌,端起空茶盘,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留下一句:“别放左边。”
说完,人便出了值房。
沈砚垂下眼。
左边是已结案。
右边是待复核。
缺供词的单放。
陈伯的意思很明白:那本"北城旧宅失火案",不能归入已结案。
——他知道些什么。
沈砚的手重新放到那摞待复核旧档上,指腹按着封皮,隔着陈旧纸张,仍能感觉到那几行墨黑小字的冷意。
窗外晴光映雪透窗而入,照得案头尘屑浮动。
周围人埋头抄录,极远处铁链曳地,惨呼痛叫时有时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