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跟着周礼走到北镇抚司门口。
周礼跨过门槛,停住脚,看向他:“你脸色,不太好。”
沈砚站在大门旁,夜风灌进袖管,侵肌透骨。方才那阵骤然失明的余悸仍未消散,细针似的刺在眼底,眼珠一动便酸胀难忍。
他指尖已经碰到袖口,又停住了。
周礼在看他。
这个时候,任何动作都是多余的。
“卷库里灰重。”沈砚答。
这理由不算好。灰重会使人呛咳、流泪,但不至于叫人出卷库时面色惨白如纸。但也不算坏——至少给了彼此一个台阶。
周礼没拆穿他。
“看了什么?”
“兵部旧库附录。”
“谁让你看的?”
沈砚语声一缓:“卑职想多学一学。”
陈伯被他一句话摘了出去,让自己站到了前面。周礼听得出来自然最好,听不出来也无妨。
他看了沈砚片刻,道:“北镇抚司里想学东西的人不少,死得快的也不少。”
沈砚垂眼:“卑职记下了。”
“又是记下了。”周礼语气淡淡,“你今日记下的东西可不少。”
沈砚没接话。
他确实记下了太多。任何一句说出来,都够他死上一回。
周礼向来不爱废话,见他不答,目光在他肩头那件大氅上一停。
沈砚指尖刚碰到氅带,周礼便抬手按住,将那件大氅给他重新拢严。
“披着。”他说,“明日卯正到。”
“是。”
街上雪停了,夜色更重。更夫远远敲过一声,梆子声被巷墙撞碎,听着有点空。沈砚回到住处时,张婆还没睡,屋里留了灯,桌上粥还热着。
她听见门响,先从灶边探出头来,见是他,眉头松了一半;待看清他脸色和肩头那件玄色大氅,另一半又皱了回去。
“衙门里有人为难你?”
“没有。”沈砚先将大氅解下叠好,搁在柜上,才坐到桌旁,喝了口粥,“第一日,认了些规矩。”
张婆看着他,像还想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把小炉上的水往他那边推了推,低声叮嘱他早些歇着。
沈砚应了。
等张婆回屋,门缝里的灯影暗下去,他才从怀里取出一张白纸。
他倒没有写下那六行批注,而是在纸上点了六个小点,从上到下排列,旁边没写其他。
有些东西记在纸上是凭据,记在脑子里才是命。
六个点静静排在纸上。京畿、火器、绝路、辽东银子、破网——
还有最后一点,那个不该出口的字,他迟疑了一息,才落笔。
想了想,他又在第二个点下添了一道横。
「火器图纸在兵部右堂第三梁。」
这是最具体、最有可能查下去的一条。
沈砚把纸凑到灯焰上。
纸角蜷了起来,继而火舌一舔,六个小点便在火光里一齐塌了下去。纸灰卷起,落进破碗里。他看着火星明灭,直到最后一丝红光熄尽,才起身闩门。
这一夜,他睡得很浅。
梦里尽是纸,纸上尽是墨。墨从纸背渗出来,朱红、墨黑、青灰,一行一行,最后被一粒金点吞没。那金点悬在黑暗里,像只眼睛,一直睁着。
第二日,出门前,沈砚将那件大氅叠好,搭在臂弯里。
卯正,准时到了北镇抚司。
天还没亮透,前院已有人来往。雪被扫到墙根,冻成发黑的硬块。几个校尉提着灯笼,灯影照得人脸发青。值房门口,马总旗正同人低声说话,瞧见沈砚,目光在他身上一扫,又在那件大氅上停了片刻。
他嘴角笑着,眼里却没笑:“沈小旗今日还看旧档?”
沈砚停在阶下,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听候差遣。”
马总旗哼了一声:“倒是乖觉。”
话音刚落,外头有急促脚步声传来。一名番子顶着寒气进门,手里捧着封火漆未干的急札。
“周百户,兵部递来的急报。”
值房里的人声一下低了。
周礼从里间出来,目光从沈砚臂弯里的大氅上一掠而过,却没有伸手去接。
他接过急札,拆开火漆。纸页展开时,屋内几人的目光同时投了过去。
北镇抚司与兵部素有往来,但能一大早用急札送来的,通常不是小事。
周礼看完,只说了两个字:“点人。”
马总旗立刻站直:“百户?”
“兵部武库清吏司主事赵怀安,昨夜死在家中。”周礼把急札合上,听不出喜怒,“报称火器走火,尸身已封,兵部请北镇抚司会勘。”
火器。
沈砚袖中指尖慢慢收紧——这事情的发展,像是照着他昨夜划下的那一道横来的。
周礼的目光恰在此时扫来:“沈砚,跟我走。”
沈砚应声上前。
——周礼点他,是带他,也是试他。
他没有拒绝的余地。
马总旗皱眉:“百户,他昨日才入司。”
“所以带他见见死人。”周礼语气平常,“北镇抚司的人,迟早要见。”
沈砚领腰牌时,顺手将臂弯里那件大氅折好,搁在周礼案侧的官帽椅上。
周礼瞥见了,没有接,也没有让他拿走,只像没看见似的转身出门。
领了腰牌,沈砚跟周礼一同出了门。同行的还有两名老校尉,一个姓陆,一个姓韩,皆沉默寡言,行走间手始终离刀不远。马总旗原本也想跟,被周礼一句“值房留人”按了回去,脸色当即就撂了下来。
兵部在皇城外,离北镇抚司不算远。一路过去,京师刚醒,街角摊贩缩手呵气支起炉子,官员轿子压过雪泥,留下一道道灰黑车辙。沈砚坐在马背上,肋下旧伤被颠得隐隐作痛,只好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
周礼没有回头,却放慢了半个马身。
“怕死人吗?”
沈砚答:“见过。”
周礼偏头看他一眼,神色莫测。
沈砚心知失言,却没找补——补得越多,越是露怯。原主自然没见过什么死人,但他见过,见过太多,只是那些都不能解释。
周礼仍旧没有追问,只把缰绳轻轻一勒,道:“今日你少说话。”
“是。”
“多看。”
“是。”
“看见不懂的,先记着。”
沈砚眼睫一动:“若看懂了?”
“也先记着。”周礼从他脸上收回目光,松开缰绳,拍马前行,“等我问。”
沈砚点头:“明白。”
赵宅在东城一条窄巷里。雪后初晴,屋檐垂着冰凌,地上积雪已被人踩实了,混着马粪和炭渣。门口已经围了几名兵部吏员,个个神色沉郁。
一个穿青袍的主事迎上来,先同周礼见礼,又小心翼翼道:“周百户,昨夜之事本该由本部先行查验。若只是走火,本部自能料理;只是今早有人把折子递到了都察院。死者身份特殊,又牵涉火器,尚书大人说,既然如此,不如请北镇抚司先过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