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明白:兵部已经压不住,不得不找北镇抚司同担。
周礼半句也没有寒暄,只问:“尸身在哪?”
“书房。”
“家眷?”
青袍主事侧身引路,边走边答:“赵主事未娶,家中只有一个老仆,昨夜受惊昏厥,如今正在偏房候着。邻里都问过了,说是子时前后听见一声炸响,赶来时书房已经起火,好在雪大,火势没蔓出去。”
周礼脚步不停:“那支短铳呢?”
青袍主事一顿:“是旧库封存的样器。按例不得带出,只是赵主事昨夜持了堂上手条,说要对照图样。”
周礼听完,抬手点了陆校尉:“问老仆。”
又点韩校尉:“封门,闲杂人等不许进。”
陆校尉应声出门。韩校尉没接腔,只从门边取了一卷封条揣进怀里,迈步往外走。
沈砚跟着周礼进了书房。
门刚开,焦糊味混着硝石气便扑面而来,干涩刺鼻,呛得人喉底发苦。屋中窗纸烧破了半扇,冷风卷着细雪沫子穿堂而过。墙角被烟熏得漆黑,地上铺着一层薄灰。死者仰倒在书案旁,身上盖了一块白布,旁边散落着碎裂的铁片、木屑和纸灰。
沈砚脚步停了一瞬。
却不是怕。
——味道不对。
焦味干涩,硝烟味淡却真切——这是燃烧不彻底才会产生的气味,像是刚起火就被人扑灭了。
周礼掀开白布。
赵怀安约莫四十上下,半边脸被火燎过,右手掌心血肉模糊,胸前有几处碎铁嵌入,最深一处在锁骨下。致命伤未必是烧灼,更像爆裂物近距离炸开后,碎片切入要害。
周礼目光落在死者右手,又移到地上的碎铁,问:“仵作怎么说?”
青袍主事跟在后头,听见这话,硬着头皮答道:“初验说,是试火器时走火,铳管炸裂。”
周礼低头查看尸身:“他一个兵部主事,半夜在家试火器?”
青袍主事额角冒汗,像是猜到这话迟早要被问到:“赵主事平日负责武库文书,偶尔也会校看旧式火器图样。昨夜……也许是公务紧急。”
周礼没回。
沈砚站在半步外,目光从尸体、书案、窗纸、地面灰痕一一扫过。
屋内确实有一支炸裂的短铳。铳身碎成几段,尾部裂得最重,管口却没有明显外翻。书案上有被烧毁的纸,压纸石落在地上,砚台翻倒,墨泼了一片。墙上有一处黑痕,呈扇形散开,但扇形中心并不在死者手边,而在书案左侧靠里的位置。
这不是单纯试射走火。
至少现场被人动过。
周礼没有立刻问兵部的人,只用刀鞘轻轻点了点地上的碎铁:“沈砚。”
沈砚没有立刻开口。
周礼道:“说。”
屋中几名兵部吏员都看过来——他一个昨日才入司的小旗,站在这种场合本该做好影子便是,可周礼偏偏点了他的名。
沈砚往前半步:“卑职只是胡看。”
周礼道:“胡看也说。”
这四个字一落,屋子里好像连风声都歇了。青袍主事的眼神终于从周礼身上挪到沈砚脸上,像是才发现这里还站着这么一个人。
沈砚拱了拱手,只好应了下来:“若是赵主事亲手握铳试放,尾部炸裂,伤得最重的该是虎口与指骨。如今掌心虽烂,指节却还算齐整——不像是攥紧了东西时炸开的。”
青袍主事脸色骤变,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周礼问:“还有?”
“尸身仰倒,碎铁多在右前方。可墙上烟痕中心偏左。若他站在案前试铳,烟痕不该在那里。”
周礼又问:“还有?”
沈砚目光落在门后廊檐下一小片未被踩乱的雪泥上,似乎权衡了一下,才道:“廊檐底下那处,泥印有两层。上头是救火时踩乱的,底下那层却窄,步距也短。”
他停了一下。
“不像赵怀安。”
一屋子的人都沉默了。
青袍主事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更低几分:“……你一个小旗,这才看了几眼便敢胡说?”
沈砚:“所以卑职说,只是胡看。”
周礼没看青袍主事,只对韩校尉道:“记下。”
韩校尉抽出怀里那卷封条,在门框上“咔”地钉了一道。
青袍主事脸色青白交错,显然没料到周礼真把沈砚的话当回事。他还想争,周礼却已转向书案。
“昨夜书案上的东西,谁动过?”
青袍主事顿了顿,才答:“救火时乱了些,之后便封了。”
“谁封的?”
“本部值夜吏员。”
周礼一抬眼。
青袍主事立刻会意,转身吩咐:“叫来。”
沈砚看了看书案。案上烧毁的纸多是边角,中央几张被墨泼过,反倒因湿而没烧尽。他看见一封未写完的信,信纸半卷,被压在砚台下。正面已有几行字,称呼被墨污了,只能看见“旧年所托”“图样有误”“恐祸及后来”几个断续字眼。
沈砚抬手按了按眼睛。
“后来”。
他没有直接去拿,而是看向周礼。
周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用刀鞘拨开砚台,将那封湿了半边的信挑了出来,递给沈砚。递过去时,指节掠过沈砚手背。
“念。”
沈砚指尖微微一顿,指腹无意识擦过纸边——这纸很潮,质地比寻常笺纸厚,纸面带粗,是早年武库自用的麻笺,如今朝中官员已不再使用。
这纸来处不寻常。
他小心展开,先读纸面还能辨认的部分:
“……旧年所托,非晚生敢忘。只是右堂旧图与先生手稿相较,三处尺寸皆不合。晚生疑心当年入库时已遭调换。若再照图试制,轻则炸膛伤人,重则误国误军。昨夜复校至此,心中难安,故书此信……”
后面被墨盖住,看不清了。
周礼道:“写给谁的?”
沈砚视线落到信笺抬头处,那里被墨污得最重,只剩一个偏旁,像“陈”,又像被水拖坏的别字。
陈……陈伯?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沈砚迅速压了下去。
不能急。
他继续看信,发觉信纸背面不对。纸面潮湿起皱,本该空白,可靠近折痕处,却有一缕朱红从纸底徐徐浮出。
极细。
极快。
沈砚呼吸微滞,却没立刻翻面。借着展平纸页的动作,袖口一掩,将信背稍稍转向自己。
朱红小字一笔一画浮上来,血色犹新——
「图已换。后来者亲启。」
「柜中旧图勿碰。去找梁上那份。」
「小心罗秉文。」
窗外风吹破了半片焦黑窗纸,哗啦一响。
屋里的人都看过来。
周礼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侧,离得很近,近到沈砚能闻见他衣上冷雪、皂角,还有刀鞘皮革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