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赵宅东厢的案上轻轻一晃。
屋外风卷残雪,屋内一盏油灯,四五个屏息的人,还有一具盖着白布的死人。
周礼看他读那封信,从他对面走到他身侧。韩平守着屋角,几名兵部吏员散在桌边,均是屏声静气。
一个人在阅读时,眼神、语气、头部摆动的幅度,往往会不自觉流露出许多东西——读得快的,要么早知道写什么,要么没有完全看进去;读得慢的,要么确实是在读在理解,要么在装。
沈砚,两者都不是。
他的目光匀速平移,不疾不徐,没有停顿,既不像敷衍,也不像仅仅只在看纸上的字。
周礼眉头一拧——候补名册递到他案上时,沈砚那一栏里的头一行就写了沈家这个庶子“性懦”,候补了一年多没有一次实在记档。可方才在雪地里,沈砚伸手按在尸身颈侧、扫视焦糊残壁的样子,却与名册上的那个判若两人。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沈砚,却发现令他更意外的还在后面——沈砚读到一半,翻过信背,没来由地卡了一瞬。
那个瞬间几不可察,但在那个瞬间,周礼从他的脸上捕捉到了熟悉的神情,那是多少朝臣卫戍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但还没来得及藏好的反应。
等沈砚抬眼,周礼才从他袖间半遮的那节折起纸角的手指上挪开,开口问:“怎么不念了?”
那封信捏在沈砚手里。
信纸湿软,边缘被火燎过,而那纸背上分明就是空白的。
沈砚看到了什么?
屋内几名兵部吏员都看着沈砚,赵怀安的尸身还躺在白布底下,焦糊味、硝烟气和雪水潮意混在一处,叫人胸口发闷。
沈砚抬起头时,方才那一瞬间的异色已经收敛得干干净净,将信纸恭敬呈上:“后半页被墨浸了,又有几处被火燎糊了,卑职怕读错。”
他压下狂跳的心脏,心知每多停一息,周礼的疑心就要更多一分。
而旁人看不见的东西,一旦从他嘴里说出来,便不再是线索,是妖异。
他绝不能说出来。
周礼接过,看过正面,又翻到背面。目光在纸背上停顿片刻,瞧了瞧沈砚,方将信纸递给韩平,道:“封存。”
沈砚的心终于暂时落回了原处——这字确实只有他能看得见。
兵部那名青袍主事也松了口气,试探道:“周百户,这信上虽提到图样有误,可赵主事平日谨慎,又无利益牵扯,多半不是有人蓄意谋害。火器本就凶险,稍有差错,炸膛伤人也是常事。”
周礼看他一眼:“你很想它是意外?”
“下官不敢。”
“那就少替死人下结论。死人不会谢你,活人也未必念你这份情。”
青袍主事额角冷汗当即渗了出来,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当着这群凶神的面,还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请神容易送神难,兵部既把锦衣卫请进了门,这时候想按“火器走火”来处理,恐怕就没那么便宜了。
周礼转身吩咐:“韩平,查信纸残片,能拼的拼。陆兴,问左邻右舍,昨夜子时前后谁进出过这条巷子。沈砚,跟我去偏房。”
偏房里,老仆裹着被子坐在床边,脸色灰败,手还在抖。炭火烧得不旺,他却满头虚汗。
周礼抱臂站在沈砚身后,靠近门边:“你问,我听。”
上官下了指令,沈砚无法,只好道:“你叫什么?”
“回大人,小的赵福。”
“在赵家多久?”
“二十一年。”
“赵怀安昨夜见过谁?”
赵福脸皮一抽,眼睛不自觉往门外看。
他喉结滚了一下,指节抓着被角,昏暗光线下,那脸色连带手指一样白得发青。
他在害怕。
站在门口的周礼换了个姿势。
风吹门板,吱嘎一响。
赵福哆嗦了一下,咬了咬牙,压低声音说:“老爷昨夜见过一个人。披着斗篷,戴帷帽,进门时雪大,小的只看见身量不高,脚步轻。老爷不让跟,说是旧友。小的只好退去厨房烧水。”
沈砚想起书房门口那几道细窄鞋印——身量不高,脚步轻,步幅小,鞋底窄。
这倒未定是女子,也可能是少年、内侍,或刻意换了鞋做了调整的人。赵福伺候二十一年,眼力不会太差。他不敢说得更加具体,只说没瞧清,多半是既怕不说自己被灭口,又怕说多了惹祸。
“那人几时走的?”
“子时前。走后老爷一个人在书房待了许久。小的送热水进去,听见老爷自言自语,说——”目光乱飘的赵福冷不防闭了嘴。
周礼插了进来:“说什么?”
沈砚视线一凝,停在屋角一只铜盆上。盆里有半盆冷水,水面有浮灰,盆边搭着一条布巾,布巾上有墨痕。
赵福抖如筛糠,不说了。
他未必知道全部真相,但他一定知道赵怀安这些年有事藏着——他越怕,越会替死人遮掩,因为活人还要接着活。
周礼换了个问法:“赵怀安说的,是不是‘先生’?”
赵福猛地抬头。
这个反应,已经是答案了。
沈砚也是眉头一跳。
先生。火器先生。
三年前灯油走水。
周礼有备而来,自打进了这宅子,就没打算空手而归。
赵福上下牙齿撞得咯咯作响:“小的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
周礼却不放过他:“十年前,工部有个小吏死于火器走火。赵怀安那时在兵部旧库当书吏,跟过那人一段时日,对外不敢称师,只是私下总会叫一声先生。是不是?”
赵福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几似活鬼:“……是。”
屋外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梆子,远远地敲过冬夜。
赵福一惊,又抖了一下,咬住了嘴唇。
半晌,他才接着道:“老爷年轻时穷,没人看得起。那位先生不嫌他笨,教他看图,教他算尺规——”赵福喉头哽了一下,“后来先生死了,老爷便不大提了,只每年忌日为他烧几张纸。”
沈砚静静听着。
这是第二个他听说与这位“火器先生”有所瓜葛却已魂归黄泉的人了。
火器先生,工部小吏,无名无碑,会作图,懂尺规,已死十年。
这样的人,死后无碑无传,只剩赵福口中那一声不敢出口的“先生”。
周礼继续问:“赵怀安还说了什么?”
“他说,先生当年不是错了,是图被人换了。又说……这事若再不说,迟早还要死人。”赵福闭了闭眼,“他说,陈叔若还活着,该知道东西搁在哪儿了。”
沈砚将脸侧向阴影处——
“陈叔”,陈伯。
周礼仍在追根究底:“哪个‘陈叔’?”
“小的不知。只是老爷平常这么叫。早些年有个姓陈的匠户常来,年纪比老爷大,手上受过火器的伤,后来就不来了。老爷说,那人命苦,手里攥着点旧东西,攥了十年,也不知能给谁看。”
手上有火器伤。
沈砚想起陈伯端茶时右手虎口那道陈年伤痕。
赵怀安在兵部,陈伯在北镇抚司。赵怀安却似乎并不太知晓陈伯近况。
昨夜赵怀安信中提及旧图被换,信没写完,人便死在书房里。
是谁要灭他的口?
周礼又问了几句,把赵怀安昨夜所见、书房钥匙和信笺提及旧图所在一一问过。赵福所知不多,但足够将此案由意外定成谋杀了。
出偏房时,青袍主事已候在廊下。周礼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赵怀安尸身由北镇抚司复验,书房封存,昨夜值守吏员、救火邻人、赵宅仆从,一个都不许离京。”
青袍主事小心道:“这是否要先请示——”
周礼没出声,只侧头看他一眼。
青袍主事只觉心口一凉,忙道:“下官明白。”
沈砚跟在周礼身后重新经过书房。陆兴从外头回来,低声禀报昨夜子时前后确有一辆小轿停在巷口,雪大,轿夫没看清客人模样。巷口更夫说,炸响前,似乎听见有女子咳了一声。
周礼脚步未停。沈砚心中却是一动——赵福说客人子时前已走,那炸响前的咳声,是同一个未走远的人,还是另一个还没有被看到的人?
“轿夫呢?”
“扣下了。”
“分开问。也别只问轿夫,问问那更夫,他听见的咳声,是从巷口传来,还是从院里。”
韩平将勉强拼出的一小块残纸呈上,纸上只有零星几点字迹:右堂、旧图、尺寸不合。
周礼看完,递给沈砚:“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