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主事昨夜在校对两份图,一份兵部现存旧图,一份他私藏的先生手稿。两者尺寸不合,他确认旧图被动过,写信示警。来客子时前离开,之后他被灭口,现场伪成试铳炸膛。”
“谁灭口?”
沈砚心头默念,这人是嫌他死得不够快么。定了定神,方道:“卑职不知,只能大致推断此举不是临时起意。短铳炸裂可以造假。可要让赵怀安半夜独自取旧图,须知道他在查什么;要让兵部急着报作走火,须知道兵部怕什么。”
周礼看着他:“还有呢?”
“没了。”沈砚顿了顿,“旁的,卑职不敢胡乱判断。”
“你是不敢,还是不肯?”
天色愈沉,风势愈紧,廊角挂着的纸灯笼被风掀过屋顶。
沈砚心下暗叹,却没否认,只低声补了一句:“……卑职需要知道十年前那位先生的旧事。”
话到这里已是极限,再多说一句,他就是亲手把自己往火坑里推了。
周礼终于放过了他,把残纸交给韩平封存,吩咐收队。他把赵宅暂时封了,却没有立即去兵部。
赵怀安刚死,暗处的人一定盯着他们会先接触哪一边。
从赵宅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京师冬日短,太阳落得早,雪一落地就成了黑的,远处城墙轮廓沉沉拦在天边。
周礼让陆、韩二人押轿夫和赵宅仆从回司,自己没上马,沿着外城墙根往前走。
沈砚跟在他身后半步。他知道周礼有话要说。
两人走出一段,四下渐静,只有城墙上巡城的兵卒兵甲撞击声远远传来。墙根背风处积着雪,雪面上几道狗爪印被新风吹得只剩下一半印子。
周礼忽然问:“今日看明白了多少?”
“赵怀安不是意外。”
“还有?”
“他与十年前工部火器旧案有关。”
“还有?”
“有人不想让旧图被翻出来。”
周礼偏头看他:“哪个旧图?”
沈砚心中一凛。
周礼问得太准。
他从未在周礼面前提过“梁上那份”,也没提过兵部右堂第三梁,或任何有关火器图纸的事情。纸面能看出来的只有“旧图有误”,而不是“另有一份真图”。周礼问“哪个旧图”,是在逼他承认还知道更多。
“赵主事信中写右堂旧图与先生手稿不合。”沈砚道,“卑职推测,既有旧图,便可能有原图,或至少有另一份可供对照的图。”
周礼看他片晌:“你很会把话说圆。”
沈砚垂首,并不与他对视:“做小旗,话不说圆容易死。”
“谁教你的?”
“昨日教训多,学得快。”
周礼喉间低低逸出一声气音,听着竟似有几分笑意。
前头城墙根有一株枯槐,枝桠被雪压弯,树下背风处有一截废弃石料。周礼在石前停下,望着城门方向。
“十年前,工部死过一个小吏。无官无名,家中无人收尸。”
“案卷上写火器走火,尸身烧毁。匠户死了三个,书吏牵连五人。后来兵部压下,工部撇清,北镇抚司接了一半,也只接了一半。”
沈砚安静听着。
“当年查这事的,是我父亲手下一个小旗。”
沈砚指尖动了一下。
周礼与自己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周礼说到这里却还没停:“那小旗姓梁,年轻,胆子大,查到兵部右堂一名案牍管事身上。第二日,人就死在了外城沟里。卷宗结论是醉酒失足。”
沈砚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反问:“百户信吗?”
周礼反问:“你信吗?”
“不信。”
“为什么?”
“太巧。”
“世上巧合从来不少。”
“所以案子里的巧合也是巧合吗?”
周礼扫了他一眼。
沈砚这才发现自己又说多了。不是原主该有的口吻,也不是一个新入北镇抚司的小旗该有的口吻。
周礼却仍旧没有多问,只是说话间,左手不知何时按上了腰间那把旧刀的柄,半晌才松开。
“梁小旗死后,我父亲想往下查,却被公差调去边关。再然后,他也没回来。”
沈砚终于明白,周礼为什么今日会带他来。
不是心血来潮。赵怀安一死,再次牵连到了十年前火器先生旧案,这桩旧案与周礼父亲、与北镇抚司里那个死掉的小旗都有牵连。
周礼查它,不只为了公事。
可他话音不见起伏,更听不出仇怨。甚至这些内容,几乎能原封不动的写进卷宗。
周礼道:“脚印、烟痕、尸身、信纸。你今日在赵宅,看到的太多,太准,也太快。宣平伯府什么门第,沈家一个庶子,没有这种眼力。”
钟鼓楼上声浪沉沉推过京城。
话到这里,终于摊开。
沈砚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道:“人被逼到死路,总要学得快些。”
周礼转头看他:“你前日差点被人打死,今日便学会看尸身了?”
“卑职以前看过些杂书。”
“什么杂书教人看炸膛碎片?”
“……”
沈砚沉默良久,抬眼,对上周礼的视线:“百户既然觉得卑职可疑,为什么还要带卑职查案?”
两人之间隔着半步,半步之外是外城墙根深而暗的雪。远处不知谁家点了灯,光从巷子的折角处漏出来,隔了几重屋脊,被雪滤得昏黄淡薄,将断未断。
“可疑,不等于无用。”周礼道。
“北镇抚司里没有傻子,可能看见线索的人也不多。我不会问你昨日在案卷库中看到了什么,也不会问你今日为什么在信纸背面停那么久。你不想说,问了也是假话。”
沈砚一哂——果然,自己还是城府不足。
“但你记住一件事。”周礼道,“北镇抚司里藏得住秘密的人同样不多,藏得住还活得久的,更少。你若有秘密,最好让它有用。”
“若没有用呢?”
“那就藏深些。”周礼说,“别叫我替你收尸。”
一阵风贴墙卷来。沈砚前日被打的地方被寒意一激,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周礼看见了,却没点破,只往旁边让了半步,把他挡进背风处。
沈砚没应声。
天色彻底暗了。城墙上的巡卒换了一拨,甲叶声从头顶远远经过。周礼迈步,往回城方向走。
沈砚跟上。
走到巷口时,他问:“百户既知十年前梁小旗死得蹊跷,为何今日才重查?”
“没有线索。”
“赵怀安是线索?”
“死人有时候比活人诚实。尤其是来不及收拾干净的死人。”
沈砚问:“那那位小旗当年查到了什么?”
周礼倏然停住了脚步。
远处茶汤铺子冒着白汽,羊肉锅里翻着滚汤,城门口驮炭的骡车、送菜的脚夫、披毡帽的商贩,赶在关门前最后一批入了城。
他侧过身,指节擦过刀鞘上铜扣,看了过去:“沈砚。”
“在。”
“好奇心在这里不是坏事,但要知道分寸。”
沈砚垂眼:“卑职记下了。”
“那个死掉的小旗,不是问得太少。”几只寒鸦掠过箭楼,周礼声音不高,一字一顿,道,“是问对了一句不该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