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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7章 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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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礼肯把那位小旗的死因讲到这一步,已是破例。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北镇抚司。

陆、韩二人已押着赵宅仆从和轿夫回来,正分开问话。值房里灯火未熄,马总旗坐在桌后翻口供,见他们进门,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沈砚身上停了停,比白日久些。

周礼没理他,只吩咐韩平:“轿夫问完,押着,不许见兵部的人。赵宅老仆单关,给热水,别吓死。”

韩平应下。

马总旗放下口供,道:“百户,兵部那边派人来问,说赵主事毕竟是本部官员,尸身久扣北镇抚司,怕不合规矩。”

“让他们写折子。”

“尚书大人那边……”

“也可以写。”

马总旗噎住,把那叠口供往案上轻轻一搁,半天没接话。

周礼将封好的信纸、残纸和现场勘记放在案上:“明日一早,去见兵科给事中顾慎。”

马总旗微怔:“顾大人?”

沈砚站在一旁,听见这个称呼,心里有了点数。

给事中是言官,兵科给事中专劾兵事。赵怀安死于兵部火器旧图,若近日有人盯着兵部,自然绕不开言官。马总旗这副表情,说明这位顾给事中不是无名之辈,且多半与赵怀安有过明面冲突。

果不其然,沈砚随即便听周礼道:“赵怀安近半月见过他三次,最后一次在三日前。顾慎打算递一封折子,弹劾兵部武库积弊。”

马总旗皱眉:“那不就是明摆着了?言官递折子弹劾,赵怀安又死在火器上,顾慎至少脱不了干系。”

“明摆着的事?”

马总旗低头,应了明日安排,不再说话。

沈砚看向案上那几页封存信纸。

朱红字迹已经看不见了。或者说,它从未真正进入到旁人眼中过。那几行字只给他看——只逼着他走下去。

沈砚有点头疼。

这东西既像恩赐,又像绳索,太麻烦。

次日天未亮,沈砚便随周礼出了北镇抚司。

街上冷清,只有扫街人拖着竹帚,扫过青砖地面的沙沙声。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周礼忽然开口:“顾慎这人,说话不好听。”

沈砚侧头:“百户是提醒卑职少开口?”

“是提醒你不必让着他。”周礼目视前方,“言官嘴利,你越退,他越咄咄逼人。该问就问,该顶就顶。”

沈砚脚步微顿,随即跟上。

昨日在赵宅,周礼让他开口;今日去见顾慎,周礼更不打算让他闭嘴。

话里话外,这是许他不必再装做谨小慎微的意思?

“明白了。”沈砚道,“顾大人若是讲道理的人,卑职便同他讲道理;若他不讲道理,卑职便同百户讲道理。”

周礼瞥他一眼:“你倒是会安排。”

“跟百户学的。”

周礼没接话,嘴角往下压了压。

天色渐亮。晨雾从街角巷尾漫上来,裹着行人肩背。雾浓处,周礼脚步微缓,等沈砚跟上。两人肩距不过半臂,谁也没再说话。

顾府在城东偏北,离北镇抚司不算远,却僻静得多。一路过去,街巷渐窄,车马声也稀疏下来。

顾府不大,青砖灰瓦,素净清整。门前没有多余摆设,匾额旧而干净,门口一株老槐,槐叶落尽,枝干横斜,越过屋顶。门房见了锦衣卫腰牌,脸上顿时变了颜色,小跑着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亲自迎了出来。

顾慎颧骨微高,眉骨下压,面容清癯,身形偏瘦,穿着一件半旧直裰,胡须修得整齐。此人长相不讨喜,也不猥琐,就是瞧着刻板冷硬,搁在哪儿都硌人。

“周百户。”顾慎拱手,“赵主事之事,顾某昨夜已听说。京城里没有不透风的墙。北镇抚司今日登门,是疑到顾某头上了?”

周礼道:“顾大人与赵怀安三日前见过。”

“见过。”顾慎道,“不但见过,还吵了一架。”

倒也痛快。

周礼:“为何?”

“武库旧账,火器弊案,兵部上下遮遮掩掩,不肯交底。”顾慎冷笑,“赵怀安管了多年文书,却说旧图旧账不可轻动。顾某原本打算上书骂他尸位素餐,他听说了便来骂顾某不懂器物,纸上谈兵。吵得不算体面,但也不至于杀人。”

顾慎这番话说得分毫不带拐弯,像是有意将自己搁在台面上。这样的人或许难缠,却不大像是凶手。真要灭口,通常不会让自己的名字明晃晃挂在死者生前的来往名单上,更何况还是这样有矛盾的。

周礼问:“折稿呢?”

顾慎转身:“在书房。”

书房里全是书和折稿,纸墨味重。

顾慎从案上取出一份折稿,递给周礼:“尚未正式呈递。原本打算再问赵怀安一次,谁知人已经死了。”

周礼没有接,眼神落在沈砚身上,意思已经再明确不过了。

你看。

顾慎眉头一动,没料到周礼会让一个年轻小旗来看他的折稿,但他也没有阻拦。言官爱名,也爱理,锦衣卫若真要挑刺,他反倒不怕人看。

沈砚上前,从顾慎手里接过折稿。

折稿上字迹端正锋利,墨是新墨,骂得也很有章法。从武库积弊、火器修造、旧图封存、匠户逃亡一路骂到兵部尸位素餐,遣词造句,句句扎人要害。

他一面看,一面等。

无事发生。

折稿只是折稿。墨色沉在纸上,安分守己。

沈砚心里安定一些。

他继续看了下去。

顾慎弹劾的重点在“武库旧图久封不用,兵部以器物凶险为由拒绝核验”。他看到的这点是准的,骂得也狠,但若顾慎当真知道旧图被人调换,折稿中的重点不会写得这样宽泛。

沈砚合上折稿,递给周礼。

周礼问:“如何?”

顾慎转向沈砚。

当着顾慎的面,这问题不好答。答轻了显得无用,答重了又不免要交底。他想了想,道:“顾大人的折稿,意在逼兵部开库,不在灭赵主事的口。”

顾慎脸色稍缓,随即冷哼:“顾某本就没有杀人。”

周礼却问:“理由。”

沈砚道:“折稿写得太宽。这份折稿骂的是兵部积弊,不是赵主事的死因。真知道内情的人,不会这样隔靴搔痒。”

顾慎一时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恼怒。

周礼道:“继续。”

沈砚看了顾慎一眼:“况且顾大人与赵主事争执在明处,折稿摆在明处。赵主事一死,旁人第一个便要查到这里。真要灭口,先把自己摆到明处,未免太蠢。”

顾慎气笑了:“你这小旗说话,是夸我还是骂我?”

沈砚垂眼:“卑职只说案情。”

顾慎冷哼:“北镇抚司如今倒会收人。”

周礼没理会这句,问顾慎:“三日前赵怀安见你时,可曾提过旧图?”

顾慎脸色沉下来。

“提过。”他说,“顾某逼他交出武库旧图,他说我不懂,开库只会害人。我问他害谁,他不肯说。后来他说了一句很古怪的话。”

“什么话?”

“他说,错的不是火器,是人。还说有些图,一旦拿出来,比不拿出来死的人更多。”

沈砚指端一紧。

赵怀安那时多半已经察觉旧图有异,只是还未摸到“调换”二字。他怕顾慎这样的言官把事情闹大,逼兵部按错改后的旧图复造火器,届时炸膛伤军,再添血债。

顾慎不懂器物,只当他推诿。两人话都没说透,给了暗处之人可乘之机。

周礼问:“赵怀安走后,你可派人跟过他?”

顾慎勃然变色:“周百户此话何意?”

“问案。”

“没有。”顾慎一拂袖,冷冷道,“顾某要弹劾谁,从来只走明路,还不屑做这等鼠窃狗偷之事。”

“见他时,你旁边还有谁?”

顾慎想了想:“我府上书童,赵怀安带来的一个随从,还有兵部右堂一个案牍管事。赵怀安说旧图归右堂封管,那管事是来送目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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