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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7章 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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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礼目光微动:“叫什么?”

顾慎沉默片刻:“姓罗。四十上下,左眉有颗痣。名讳……顾某一时想不起。”

沈砚道:“罗秉文?”

顾慎一顿,不悦一闪而过。

“是。”他道,“此人不大说话。顾某记得他,是因他一直抱着那册旧目,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防着谁,或是这东西见不得光呢。”

周礼又问:“那随从呢?”

“跟赵怀安回了兵部。之后的事,顾某不知。”

兵部右堂。

案牍管事。

沈砚拇指压住袖口。

“……那小旗年轻,胆子大,查到兵部右堂一名案牍管事身上。第二日,人就死在了外城沟里。卷宗结论是醉酒失足。”

倘若周礼所言属实,十年前那名小旗查到的,是兵部右堂一名案牍管事;十年后赵怀安出事前,又有兵部右堂案牍管事在场。

若是同一个人,年纪对得上;若不是,也能说明右堂这条线从未断过。

周礼没有在顾府久留。

临走前,顾慎叫住他:“周百户,顾某虽不懂火器,却也知道一件事,赵怀安不是贪生怕死的人。他三日前骂我,我当时恼他,如今想来,他那时的反应不像在替兵部遮掩,更像在怕我真将什么东西放了出来。”

周礼道:“多谢。”

顾慎拱手,没有再送。

出了顾府,天色已亮。茶汤铺子已经支好了摊,铜壶里白汽翻滚;卖糖葫芦的把草靶子插在雪地里,红果子亮得扎眼;旁边油饼入锅,滋啦一声,引得过路孩子频频回头,又被大人拽着袖子往前走。

一辆驴车擦着巷口过去,周礼抬手虚拦了一下,沈砚的袖口自他腕骨滑过。

周礼没有立刻上马,问他:“折稿上没有你想看的东西?”

沈砚抬眼看去。

这话问得平常,问出来的话却不平常。

周礼一直在看他——从顾慎递出折稿那刻起,周礼看的就不是,或者不只是折稿,多半是在观察自己看折稿的反应。

思量片刻,沈砚道:“折稿是干净的。”

“干净?”

“顾大人是真想弹劾兵部,不是拿折稿遮掩。”沈砚道,“他知兵部有弊,却不知弊在何处。这种人看得见浪头,却未必见过水下的东西。”

周礼没说对,也没说错,只道:“所以?”

“所以要查罗秉文。”

“顾慎不过一句话,你信他?”

“不是信他。”沈砚道,“赵主事昨夜信里提到右堂旧图。能接触旧图的人不多,三日前又恰好在场的,更不多。若十年前你提到的那位小旗也查到过右堂管事,那便绝非巧合。”

周礼目光落在他身上。

沈砚这才省起,昨夜周礼说的,是兵部右堂一名案牍管事,并未提过罗秉文的名字。自己接得太顺,倒似早在等这个人出现。

好在这还能圆。

沈砚补了一句:“百户昨夜提过。”

周礼道:“我提过,却没说十年前那人就是罗秉文。”

“卑职也没说一定是他。”沈砚面不改色,“只是该查。”

周礼没再说话,转身上马。马镫一踩,却又停住,他自马上回过头看他一眼。那一眼不带情绪,沈砚后脊微紧。

“回司。”

回到北镇抚司,周礼调出兵部右堂近十五年的案牍管事名册。名册取来得不算顺利,兵部那边推三阻四,拖了半日才送到。马总旗亲自抱进来,把那本名册往案上一搁,“啧”了一声:“百户,兵部说潮了。”

周礼接来翻过。

缺的正是十年前火器先生出事前后的值管页。

这未免太过凑巧。

马总旗道:“要不明日再去催?”

周礼没答,把名册推给沈砚:“看。”

沈砚翻开名册。

纸页有霉痕,边角虫蛀,确曾受潮。但他一摸线脚便知,缺页并非自然脱落,是被人齐整割去,再做旧上去的。兵部的人手脚不算粗糙,却也没有多么天衣无缝。

他一页一页往后翻,终于在缺页之后的补录名册里看见了那个名字。

罗秉文。

兵部右堂案牍管事,原为副管,十年前升正管。经手武库旧图、工部移送火器残件、兵部旧库器械目录。

名字旁边有一行小字,似是补录时的签押说明。

沈砚目光落过去。

就在这时,墨迹一动,朱红小字从“罗秉文”三个字旁边渗了出来——

「此人改图纸。害我。」

沈砚手中一紧,又立刻松开。

朱红小字只浮了一息,便隐入纸背。那怨怒却似仍留在眼底,沉沉压在沈砚心口。

有了这两句,这便不再是猜测了。

这是来自十年前的指认。

工部小吏、火器先生、第二位穿越者,已死。

沈砚抬起头。

周礼看着他:“看出什么了?”

屋内还有马总旗。

沈砚把名册合上,声音平稳:“缺页被割过,非自然潮损。罗秉文十年前由副管升正管,正好接手武库旧图。赵主事三日前见顾慎时,此人也在。若要查,今晚便该查。”

马总旗皱眉:“今晚?一个兵部案牍管事,跑不了。”

沈砚道:“想来赵主事此前也不觉得自己昨夜会死。”

马总旗脸色一沉。

周礼却道:“说下去。”

“若罗秉文真与旧图有关,今日顾府一问,他很快会知道北镇抚司已经摸到右堂。拖到明日,便未必只是账册不在。人也未必还在。”

周礼问:“你想怎么查?”

沈砚道:“不进兵部,先访他府中。案牍管事官职不大,手里能接触的东西却多。他若替人改图,不会只靠脑子记,必有私藏凭据。哪怕凭据不在,也能看他今晚见谁、要毁去什么、留下什么、送出什么。”

马总旗一手按上桌案:“新人头一日才见过死人,第二天就要带队夜访?”

沈砚垂眼:“卑职只是请百户定夺。”

火盆里的炭光暗下去,窗外天色也一寸寸沉了。案上的名册摊着,缺页处断边整齐。

终于,周礼道:“沈砚。”

“在。”

“带两个人,去罗秉文家,只访,不拿人。若有人出门,跟。若有人进门,记。若有其他异动,立刻回报。”

马总旗另一只手也按到案上:“百户——”

周礼抬眼看他:“你有异议?”

马总旗忍了又忍,才咬牙道:“他是新人。”

“所以给他两个老人。”

周礼转头对沈砚道:“陆兴、韩平归你调一夜。丑时前回来。若擅自动手,我先办你。”

话说得不留情面,目光却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

沈砚垂眸行礼:“卑职领命。”

周礼将名册合上,推到一边,目光仍落在他身上:“沈砚,这一次,你要查的是活人。”

沈砚迎上他的目光:“明白。”

门外更鼓敲过,值房里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歪了一歪。

沈砚起身,将卷宗按当日所记次序收回原位。

最后一份收完,指节在卷脊上点了点,转身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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