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三刻,雪停了。
北镇抚司廊下新添了炭火。火气一烘,檐角凝着的冰棱便化开些许,水珠顺着瓦当坠下来,一滴一滴,敲在青砖上。
周礼察觉不对,便是在这时候。
陆兴、韩平先后回司,带回来的却不是罗秉文,而是一顶空轿。
轿夫已被扣下,轿中人也押了回来——是南坊戏班里一个唱旦角的少年。那少年收了五两银子,披斗篷,戴帷帽,从罗家正门出来,坐着轿子往南走,绕了半座京城,最后在一处茶楼后门下轿换衣。
那唱旦角的少年吓得面无人色,跪在阶下,问一句答一句,半点也不敢隐瞒。
雇主是谁,他说不出;自己替人遮的又是什么事,他也不晓得。只说有人给了五两银子,叫他扮作一个身量不高、脚步极轻的人,坐轿绕过三条街,再到茶楼后门离开。
韩平说到这里,脸色已是铁青。
陆兴沉默片刻,补了一句:“沈小旗没随咱们走。”
房里火盆烧得正旺,周礼却觉那一炉炭没什么热气。
他没急着骂人。骂也无用。陆兴、韩平不是蠢货,沈砚更不是。罗秉文既从正门放出这么一顶轿子,后门必然另有名堂。沈砚让陆、韩去追轿,自己留下看后门,这一步,原也不能算错。
周礼问:“你们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何处?”
韩平道:“罗家后巷。”
“多久了?”
“将近一个时辰。”
周礼抬眼。
韩平立刻低头:“卑职失职。”
周礼没接这话,拿起刀便往外走。
马总旗正从外头进来,见状一愣:“百户,这时候还出去?”
周礼道:“点六个人,去罗家后巷。另派两个守住罗宅前后门,莫要惊动。”
马总旗脸色一沉:“沈砚出事了?”
周礼脚步未停。
“但愿还没有。”
夜风兜面扑来,北镇抚司门前新雪化成薄冰,覆在青砖上,灯火一照,冷得刺眼。
罗秉文从后门走,沈砚一定会跟。
若沈砚只是不慎露了行迹,罗秉文和他背后的人未必会立刻杀人。一个才入司两日的小旗,死在外头不难,却也不值得他多费这番手脚,徒添痕迹。
除非沈砚听见了不该听的,或看见了不该看的。
可依沈砚的性格做派,也不是会白白追这一趟的人,只是……
他若当真在路上留下了什么,那多半不是给自己留退路,而是被逼到退无可退,只能拿命一试了。
想到这里,周礼脸色更冷。
他赶到罗家后巷时,陆兴已带人封了巷口。
后墙灰痕尚新,墙皮似是才被人蹭到过,墙根下有多次踩踏的痕迹,薄雪里还残留着几枚浅淡鞋印。
陆兴道:“小旗是多半从这里跟过去的。”
周礼蹲下身,拨开薄雪。
脚印杂乱,其中两串先后往南去了。一串步距不大,落脚也轻,应该是沈砚;另一串步距更宽,落脚更沉,应该是罗秉文。
周礼看过一圈,直起身来,道:“南坊。”
韩平跟上半步,压低声音:“百户,南坊巷子杂,夜里不好找。”
周礼道:“不好找也要找。快。”
南坊巷道九曲回环,越往里走,屋檐越低。
周礼追到土地祠时,香炉里的灰被人翻过又铺平。他没去动,只扫了一眼便继续往前。
灰面铺得太平整,动手的不是沈砚。沈砚若动过,必会留一处破绽给他看,绝不会把手尾收拾得这般干净。
再往前,便是一处废宅。
废宅外头瞧不出异样,门里却有新近踩踏过的痕迹。院墙下瓦屑零落,后巷雪地一片乱痕,墙砖上还钉着一支弩矢,半截箭身露在外头。
周礼拔下那支弩矢,指腹自箭身滑过,最后停在箭簇上。
短弩。
近距施射,箭簇带钩,窄而利。
一箭射出,即便没有伤到要害,光是放血,也已足够取人性命。
他翻过后墙,脚还没落地,便在地上看见了血迹。
血迹不多,却新,殷殷一线,一路拖往巷中。顺着往前,地上血线忽然断了,墙皮上却多了一道红痕。周礼一看便知,这必是沈砚故意留下的痕迹。中箭失血若是不做处理,地上血迹不会断得这样干净。他既做了处理,那么也不必在这里再留下一道痕迹。
陆兴道:“小旗从这里经过之后便换了路线。”
周礼颔首:“他知道血迹会把人引过来。”
韩平看了眼墙上血痕,声音愈低:“沈小旗伤得不轻。”
周礼没应,继续快步向前。
沈砚留下的痕迹时断时续,时而在墙角,时而在雪里,时而干脆没了。换作旁人,周礼追到这里,多半已经不会再抱活口的指望。
可沈砚不是旁人。
他被逼到险境,头一个念头不会是逃命。
周礼捻了捻指尖,那上面还沾着染红了的墙灰。
沈砚,你既还能留下这道痕迹,便绝不会轻易把命交代在这里。
又过一段暗巷,周礼脚步忽然一顿,停在巷侧一面白墙前。
墙上贴着张旧告示,雪水浸透纸面,字迹已是模糊不清。最下边是几道炭灰擦痕,像是卖炭翁扶墙时随手蹭过。旁边校尉扫了一眼,没瞧出什么名堂,抬脚便要走。周礼却抬手一拦,目光仍钉在那面白墙上。
他半蹲下身,视线与那片擦痕平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