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完整的字,只剩半边,旁边还有一撇。
人偶。
周礼心里过了一遍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不是第一次出现了。前案卷宗里,“人偶”二字也曾引起他注意过,只是始终没有人能补齐下文。
他低下头,顺着那行脚印看去——此处脚印比之前后明显更深,沈砚曾在这里稍作停留,而后才往西北方向去了。
“分两路。”周礼道,“一队绕到西北边,一队跟我走。沈砚受伤也没回北镇抚司,说明那附近必有眼睛盯着。”
韩平问:“他会去哪?”
周礼抬头,视线穿过错落檐角,望向南向。
“家。”
这个字一出口,他自己也不由得一顿。
他原不该这样笃定。可沈砚眼下能去的地方实在不多。北镇抚司耳目混杂,门外十有八九藏着眼线;顾慎无辜不能牵累,罗宅更是自投罗网。
能落脚的,只剩一处。
那间墙瓦半塌、废弃仓房似的破败屋子。
还有屋里那位会替他留灯的张婆。
周礼翻身上马,缰绳一提,直往城南而去。
锦衣卫办差,夜巡卫戍无人敢拦。
行至半途,隔墙忽然传来几句压低的说话声。
照理说,街巷之中有人说话太正常了,可周礼没来由地当即便勒了住马。马鼻喷出一团白气,他没有立刻逼近,细细听了听,抬手往下一压。
身后众人会意,各自散入阴影,向出现人声处合围过去。
巷子尽头,昏黄灯火一点。
墙根下立着个灰袍男子,半身隐在阴影里,手中倒提着一根短棍。
沈砚背抵着墙,左肩钉着一支弩矢,半边衣裳被血浸得发黑。那张脸白得几与雪色无异,肩背却仍是笔直紧绷的。
隔得远,周礼只见他捂着胸口,回过身,道:“你们既然不想杀我,方才那一箭就射得太重了。”
自此,断断续续的,两人又交谈几句。
周礼故意加重脚步,贴着墙根牵马潜到巷口。
越近,沈砚的声音越是清晰。
“……你看,你也在想了。”沈砚这人气息都不稳了,偏还敢笑,甚至还带着几分不要命的挑衅。
然而效果立竿见影,这一句话落下,灰袍男子果然迟疑了一瞬。
周礼翻身策马冲出,绣春刀出鞘,脱手掷向灰袍男子。
灰袍男子反应极快,侧身避开刀锋,摸出腰间短弩,抬手便射。沈砚分明连站稳都难,这一刻却还敢往前抢上半步,右手死死扣住那人腕骨,一拧一坠。
弩弦轻响,弩矢贴着沈砚耳廓射出。
周礼眼底厉色一闪:“死活不论,拿下。”
四周锦衣卫同时掠出,齐齐扑向那灰袍男子。
沈砚脚下一歪,踉跄着撞向巷口木桩。
灰袍男子却不肯放过这半息空当,弩机再响,弩矢贴着墙面疾射而来,直取沈砚胸口。
周礼眸色一沉,反手从身旁校尉腰间抽出刀来,几乎没有半分停顿,扬手掷出。刀光破风而去,正正撞上空中弩矢,刀锋与弩矢在半空相击,弩矢失了准头,翻坠落地;周礼掷出的刀也被震得偏向另一侧,铮然没入墙中。
灰袍男子见势不妙,立时抽身退走。
周礼没追。
此刻追不上,也不能追。
沈砚已到强弩之末。再慢一步,人恐怕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沈砚脱力已极,身子直直向前栽去,周礼几步抢至近前,一把将他抄入怀中,手臂收紧,将人牢牢扣住了。
旋即臂弯里便是一沉。
周礼先是感觉到怀中人浑身都是冷的,可再贴近些,却又察觉到那具冷透了的身子里,还烧着一点虚热。隔着湿透的衣料,周礼摸到背上一截突出的脊骨,瘦得硌人。人已经昏过去了,额角抵在他肩侧,气息微弱,拂到颈边,只剩一点血气。
“沈砚。”
无人应声。
周礼指腹按在沈砚颈侧,停了一息,摸到脉搏还在跳,才终于开了口:“韩平,追巷口逃走的那个。追不上,立刻回来。陆兴,封了这条街,挨门挨户问,谁见过灰袍男子。”
陆、韩二人即刻领命。
周礼低下头去。
沈砚额角冷汗涔涔,睫上雪水未干,唇色淡得吓人。左肩那截箭杆还钉在肉里,只被布条草草勒住。布条上糊着灰泥和血,早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可沈砚那只手仍死死按在袖口,指节僵白,指甲扣进布面,留下几道月牙似的浅痕。
周礼垂眼看了片刻,伸手去掰,却发现那几根手指扣得极紧,一时竟掰不开。
周礼忽然想起不久前那一夜。沈砚差点被人砍了手指,却硬是夺刀反制——不知道他是当时握着那把刀的力气更大,还是如今按着袖口的力气更大。
“罢了,知道你护着。”
周礼低声说完,没再强取,替他拢住袖口,将人打横抱起,转身往马边走去。
上了马,周礼将沈砚护在身前,胸膛抵着他的后背。湿冷的衣料贴上来,寒意很快透过胸前,沁入衣襟。可透过那层寒意,他却能感觉到怀里那点微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他胸前。
上马的动作太大,扯到了伤口,沈砚疼醒了片刻,眉心紧蹙,额角动了动,抵住了周礼下颌,转瞬又没了声息,只是右手仍死死压在袖口。
周礼解下披风,替他裹住半边身子,又将那只按着袖口的手一并拢进披风里,低声道:“既拼命护着,就活下去,别丢了。”
沈砚没有睁眼,却像是听见了这一句,紧扣在袖口上的指尖,终于稍稍松了半分。
周礼带他回的不是北镇抚司。
而是沈砚家。